《教师节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作者：林居正

今天9月10日是教师节，也是佛教中地藏王菩萨圣诞。双节喜相逢，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深意，要我这一介业余的教书人，细细琢磨一番。

地藏王菩萨有一宏愿，震古烁今、惊天地泣鬼神：“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八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万劫不复的担当。地狱里有多少罪魂恶鬼？那是数不清的贪嗔痴，是无尽的怨憎会、爱别离。菩萨却要将自己沉在最黑暗的地方，一灯燃尽千年暗，一愿担起万古愁。这等气魄，令人想起《华严经》所言：“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菩萨不是不能成佛，他是不忍成佛。佛国清净，而他选择留在泥淖里，把别人一个个托举上去，自己却始终站在最底处。

然而，教书育人，何尝不是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践行？我忆起港中深、人民大学、长江商学院、深圳大学的邀请我授课的日子。教室里坐着的，有天资聪颖的长江商学院、港中深EMBA研究生，有深圳金融领军班的金融高管、省社会主义学院的民营经济企业家、复旦大学校友，更有诸如“青海省党政干部金融工作能力提升班”市厅领导、福建省委党校“中青班”学员，他们眼里都有坚定的光，心里都有远大的梦。我认为，教育从来不只是锦上添花，更是雪中送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传道受业”，传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的能力。你得走进他的“地狱”，陪他坐一会儿，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理解他的绝望。这便是地藏王式的陪伴——不在高处施舍光明，而在低处与之同暗。

有人会说，老师哪有菩萨那么伟大？不过是一份职业罢了。可我想起西南联大时期的那些先生们。闻一多蓄须明志，在日军轰炸的间隙里讲《楚辞》，声如洪钟；陈寅恪目盲体弱，仍坚持在防空洞里教授魏晋南北朝史，说是“学问要在炮火中做”。他们本可以远走海外，享受安稳，却选择留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把文明的火种一颗一颗拣起来，揣在怀里，生怕被时代的暴雨浇灭。那时的教育，哪里还有什么“灵魂工程师”的光环？分明是“地狱”里的守望者，自己吃着掺沙子的米，却要把精神的粮食递给下一代。对于老师而言，面对那些迷茫的灵魂——困在功利主义泥沼里的、被原生家庭阴影笼罩的、在理想与现实间撕裂的，等等，他们时常感到一种无力的沉重。

这便是“甘为人梯”的真义。人梯者，不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而是把自己踩进泥土里，让别人踏着你的肩膀往上攀。你的脊梁会被踩弯，你的衣衫会沾满尘泥，可你心里明白：每一个踩过去的人，都带走了你的一点温度，终有一天，他们会把这温度传给更远的人。

至于“毁人不倦”——哦，不对，是“诲人不倦”——这中间实在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牺牲。《论语》里说“诲人不倦”，可现实中，教书人面对的往往是“毁”多于“诲”。你会被误解，被质疑，你的一片苦心可能换来学生的叛逆、家长的不解、社会的冷眼。但真正的师者，就像地藏王菩萨明知地狱众生刚强难化却依旧慈悲摄受，明知道德文章在浮躁时代可能被当作迂腐，却依然要一字一句地讲，一遍一遍地写。这种“不倦”，是对抗虚无的盾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今日朋友圈里，许多个别同行在晒学生的贺卡和鲜花，我也会收到一些同学和朋友微信祝福。平时，我偶尔会收到：“老师，您说的那句话，我今天终于懂了”的这样短信。这些时刻里，没有鲜花掌声，只有一片真实。而这真实，恰恰是“地狱”的模样——它不在别处，就在每一颗挣扎的心灵深处。师者，便是那个自愿走进去，并坚信终有一日能走出来的人。

我偶尔想起《地藏菩萨本愿经》里的一句话：“是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若真如此，那教育岂不是日日都在与“罪”打交道？我们要化解的，是愚昧之罪、冷漠之罪、短视之罪。而化解的唯一方式，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躬身入局的同行。就像地藏王菩萨不嫌弃地狱的污秽，好老师也不嫌弃灵魂的残缺——他把自己变成一座桥，让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能从荒芜走向丰饶。

教师节遇地藏圣诞，这巧合或许是在提醒：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雪中送炭的救赎。愿天下师者，皆有地藏王菩萨的宏愿与慈悲——甘愿踏入每一片精神的荒原，久久为功，终将荒原变成沃土。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不是悲壮的宣言，而是师者最朴素的本分。当有一天，每一个灵魂都找到了自己的光明，那便是我们最大的欣慰——即使，我们依旧站在暗处。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