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每一位
辛勤耕耘的老师致敬!
毕 业
河北 / 学林
我们小区住着一位老教师,人们都叫她王老师。王老师今年八十六岁,早年年复一年守着山村学堂熬夜备课,落下严重神经衰弱,上了年纪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白日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发呆,夜里总得儿子守着陪护一旁。
她教书的学校坐落在山脚下的村落,主教室本是村中大户遗留的祠堂,五间土木老屋,格局肃穆。门前立着一棵一搂粗的老洋槐,初夏槐花簌簌落满院墙,课间她总带着孩子们蹲在树下捡拾花瓣玩耍。祠堂屋内采光不足,午后光线便昏沉下来,逢上阴雨天,只能拉亮悬在梁上的老式电灯。土筑讲台上架着一张被数十年胳膊肘磨得发亮的木案,案上常年摆着两样物件:一只塞满半截粉笔头、锈迹爬满身的铁皮文具盒,权当粉笔盒用;一块边角磨得圆钝光滑的榆木黑板擦,二十余年朝夕相伴,从未离身。
有一回夜半,儿子睡得沉,忽然察觉身侧床铺一空,穿堂风顺着敞开的屋门往屋里灌。他慌忙披起外套下楼,在小区两栋楼间来回找了两圈,终于看见前排单元门口蜷着一道黑影。走近细看,是王老师,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本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早已收进储藏柜的铁皮粉笔盒。
“校长等着收卷子,我得交上去,找不到办公室,今天的任务不能耽误。” 她指尖扣紧盒身,不肯松手。
儿子抬腕亮出手表,低声劝了几句,没有过多拉扯,哄了约莫半个钟头,才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母亲上楼回家。
王老师教书向来尽心尽责,所带班级的成绩常年稳居全乡第一。曾有一个深夜,她猛地拽醒熟睡的儿子,眼底满是焦灼,念叨班里的虎子还留在祠堂写算术,天色全黑,没人护送孩子回家。
儿子只得骑上旧自行车,载着她赶好几里山路。夜色浓稠,校门口的老洋槐静立不动,枝叶沉沉。祠堂大门紧锁,院内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王老师独自踏上那方土讲台,指尖虚空贴着桌面来回摩挲,手掌虚握,像是还捏着那块榆木黑板擦,一下一下,做着擦黑板的动作,嘴里反复轻唤虎子的名字。
儿子安静站在槐树下等候,没有上前打断。待到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扫过儿子,辨认许久,也没能叫出他的名字,反倒一字不差,清晰报出几十年前虎子每一次测验的分数。
漫长岁月里,学堂的细碎旧事总在深夜缠上她。又一个夜半,王老师忽然坐起身,伸手扯住儿子的衣袖不肯松开。
“教师节发的印花棉被,我晾在老洋槐树下了,夜里露水重,再不收就要潮了。”
儿子轻声安抚,承诺次日一早休班,开车带她回山村取被子。王老师半信半疑,低声嘟囔着怕是儿子随口搪塞,反反复复追问确认好几遍,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执拗与委屈,直到听见再三保证,才慢慢躺回床上,唇间细碎念着槐树、讲台,渐渐沉入睡眠。
隔天清晨,儿子驱车带着王老师回到阔别多年的山村。老洋槐依旧守在校门口,枝干添了不少枯梢,墙面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八个大字经风雨冲刷,字迹斑驳模糊。大半校舍早已坍塌,这里已改建成乡村幼儿园,十几个留守孩童在断墙之间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铺满空荡荡的院落。
儿子轻声开口:“学堂早就解散了,当年讲台上的铁皮粉笔盒、榆木黑板擦,还有虎子那班没改完的算术卷子,家里早些年就全部搬回了,您教过的学生,也全都毕业了。”
王老师没有应声。她浑浊的目光越过嬉笑打闹的孩童,慢慢落在墙上斑驳的标语上,眼底像蒙了一层散不去的粉笔灰,视线虚飘。半晌,她收回目光,嘴唇微微翕动,细碎的话音融进了老槐树叶晃动的风声里:“哦,我的学生都毕业了。”
儿子悄悄背过身子,抬手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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