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线牵动古今魂,弦鼓狂响满庭芳——评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民族管弦乐组曲《线狂》的世界首演
作者 解莉芬

2026年9月8日,古城西安,夜幕下的西安音乐厅流光溢彩,座无虚席。随着著名作曲家、指挥家阎惠昌手中指挥棒的一记划空长挥,锣鼓初鸣,儿马号那划破旷野的嘶吼瞬间将千余名观众的思绪拉回到了渭北高原的沟壑梁峁之间。这一晚,由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陕西省广播电视民族乐团、陕西民族乐团与合阳县线腔木偶剧团联袂演出的民族管弦乐组曲《线狂》,在此迎来了震撼人心的世界首演。 这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次深情的回望,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盛宴。它以“线”为引,以“狂”为态,将陕西合阳深厚的《诗经》文化底蕴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合阳提线木偶戏的绝活儿,熔铸于宏大的民族管弦乐叙事之中。在长达90分钟的演出中,掌声此起彼伏,喝彩声如雷贯耳,观众在惊叹于专业演奏的高超技艺之余,更被那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与千年文脉所深深折服。
一、 顶尖团队与多维协作:构筑专业艺术的高峰 《线狂》之所以能呈现出如此震撼的艺术效果,首先得益于其高起点的创作团队与极高水准的演绎阵容。作为享誉国际乐坛的指挥家,阎惠昌此次不仅是执棒者,更是这部作品的灵魂人物。他以合阳游子的赤子之心,结合数十年的艺术积淀,成功驾驭了这一庞大的叙事结构。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部作品的难度极高。它不是单纯的器乐作品,而是一个集戏曲叙事、偶戏表演、人声吟诵与传统管弦乐于一体的复合体。如何在保证民族管弦乐团宏大音色的同时,不掩盖皮弦胡、鼓板怀等极具民间色彩的独奏乐器?如何让木偶演员的表演与乐队的节奏严丝合缝?这对指挥的控场能力提出了极大的挑战。 阎惠昌的指挥艺术在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在《线引》一章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儿马号与铮子、马锣的特殊节奏,通过指挥棒的微妙起伏,将那种“提、拨、勾、挑”的动态感转化为听觉上的张力。锣鼓环响剧场,仿佛那无形的丝线就在观众头顶飞舞。在随后的《线狂》核心乐章中,面对《鼓·鼓板怀》、《韵·皮弦胡》、《炫·鼓弦急》、《和·戏韵和》四个连续的高难度段落,阎惠昌展现出了大师级的统筹力。特别是在《炫·鼓弦急》中,鼓与弦竞相炫技,乐队疾驰奔涌,节奏之快、情绪之烈,稍有不慎便会杂乱无章,但在他的棒下,万乐归和,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有狂风暴雨般的激烈,又有极高的清晰度与逻辑性。 此次演出汇聚了三家专业艺术团体的精锐力量,这种“联合作战”模式本身就是对陕西民乐实力的一次大阅兵。陕西省广播电视民族乐团作为新中国成立最早的专业民族乐团之一,其底蕴深厚,音色融合度极高;陕西民族乐团作为西北地区编制最全的乐团,带来了磅礴的气势;而合阳县线腔木偶剧团的加入,则为作品注入了最纯正的民间血液。 在乐队的配合上,竹笛演奏家邱峰的表现可圈可点。在《咏雎》一章中,洞箫幽远、行笛空灵,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雎》中那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含蓄与深情,箫声与弦乐的对话,仿佛是先秦遗风与现代心灵的跨时空触碰。而合阳线腔木偶剧团的青年皮弦胡琴师兼司鼓王坤,更是全场的焦点之一。皮弦胡这一特色乐器,音色苍劲古朴,带有一种独特的粗粝感与穿透力。王坤在《韵·皮弦胡》中的独奏,如泣如诉,将黄土高原的苍凉与戏文的悲怆表现得淋漓尽致。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与打击乐手肖成军的配合天衣无缝,鼓板怀的铿锵与皮弦胡的缠绵,一刚一柔,构成了这部作品独特的听觉骨架。 三家乐团的乐手们在阎惠昌的调度下,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弦乐声部的宏大铺陈与弹拨乐声部的灵动跳跃,完美地模拟了提线木偶戏中那种紧绷与松弛之间的张力。这种高水平的专业性演绎,让《线狂》不仅仅是一部“猎奇”的民俗展示,更是一部具有严谨交响逻辑和高度艺术价值的管弦乐杰作。

二、 一线千年:创造性转化中的文化坚守 《线狂》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其“技”,更在于其“道”。作品立意高远,紧扣“一线千年”的文化主题,通过对合阳提线木偶戏这一国家级非遗的深度挖掘,实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表达。 合阳,是《诗经》文化的发祥地,也是提线木偶戏的传承地。一方水土养一方戏,阎惠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那就是“情”。《诗经》是先民情感的自然流露,而线戏则是这种情感在千百年后的戏台回响。作品并未将两者生硬拼接,而是通过音乐的语言,将其血脉打通。 从结构上看,《线狂》的设计极具哲思。从《线引》的时空开启,到《源相》的历史回望,再到《咏雎》的诗意追寻,直至高潮部分的《线狂》与终章《和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叙事闭环。这是一种典型的东方哲学思维,体现了“溯源、咏叹、抒怀、和合”的精神旨归。 在《源相》中,观众不仅听到了音乐,更看到了久违的木偶戏经典折子《花柳林》与《周仁出府》。丝线执掌悲欢,戏台照见人心。这里的设计极为巧妙:它没有让木偶戏沦为配乐的背景板,而是让音乐退后半步,成为叙事的土壤。王宏民、肖成军、肖鹏芳、种瑛洁等非遗传承人,以精湛的提线技艺,赋予了木偶生命。那一线牵引的,不仅仅是木偶的四肢,更是周仁的忠义、百姓的善恶。当古老的线腔在现代化的西安音乐厅内响起,那种时空的错位感瞬间转化为一种强烈的文化认同——这是我们祖先的声音,这是我们民族的根。 《咏雎》一章则是将这种文化溯源推向了诗意的高峰。作者试图用纯音乐的语言去诠释《关雎》的意境,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冒险。但在竹笛与管弦乐的交织中,我们仿佛看到了洽川湿地的蒹葭苍苍,听到了古老的吟唱。这种将文学文本转化为音乐意象的能力,体现了创作者深厚的文化底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和合》终章。在这里,古乐与今人相遇,过往同当下相融。阎惠昌没有选择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而是让万千声浪归于一处,定格在一种“和合圆满”的刹那永恒。这不仅是对整部作品的总结,更是对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精神的颂扬。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音乐形式如何演变,那条连接人与人、人与故土、人与传统的“线”从未断绝。这种深远的文化意义,使得《线狂》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舞台作品,成为一次具有社会学价值的文化建构。
三、 扎根黄土:乡土气息引发的共鸣与狂热 如果说专业性与文化立意赋予了《线狂》骨架与灵魂,那么浓郁的乡土气息则是其血肉,是引发观众狂热共鸣的直接导火索。9月8日晚的西安音乐厅,出现了一个少见的景象:在庄重高雅的艺术殿堂里,观众爆发出了如同在乡野戏台下般热烈的反应。演出过程中,掌声雷动,此起彼伏,经久不息,现场座无虚席。这种盛况,在近年来的民族音乐会实属罕见。 这种“热”,源于作品“接地气”的真实表达。《线狂》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民间,而是满怀敬意地俯身拥抱民间。创作团队曾多次深入合阳采风,走访非遗传承人,实地了解线腔音乐与民俗文化。这种“身入”与“心入”,使得作品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泥土的芬芳。 例如在《鼓·鼓板怀》段落,肖成军手中的鼓板怀与乐队的对答,充满了古戏台的盎然意趣。那种质朴的节奏、清脆的音色,瞬间唤醒了老一辈观众关于乡村庙会的记忆,也让年轻观众感受到了民间原生态音乐的勃勃生机。王坤声腔的加入,更是点睛之笔。那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吟唱,不加修饰,直击人心。它不似美声圆润,不似流行甜腻,却有着一种粗粝的生命力,那是从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呐喊,是人间烟火的真味。 观众之所以“看得过瘾”、“听得解馋”,是因为这部作品保留了民间艺术最核心的“趣味”。在《花柳林》的表演中,木偶的一颦一笑、一转身一甩袖,都充满了生活的情趣。台下的观众被这种“偶趣”深深吸引,每当木偶做出高难度动作时,惊叹声与掌声便响彻全场。这种互动,打破了传统音乐会“正襟危坐”的沉闷,让高雅艺术与大众审美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握手。 此外,作品中所运用的儿马号、铮子、皮弦胡等特色乐器,对于很多陕西观众来说,是耳熟能详的乡音。当这些声音在民族管弦乐的烘托下响起,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这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像是一次乡亲的聚会,一次对共同文化记忆的唤醒。观众席上雷动的掌声,不仅是给演奏家的,更是给这片生养我们的黄土地,给那些代代相传的民间艺人。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证明了真正优秀的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活在当下、活在人们心里的鲜活力量。四、 视觉呈现的改进建议 尽管《线狂》在音乐性、文化性与群众性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作为一部追求“可听、可感、可见”的综合舞台艺术作品,在视觉呈现方面,仍有进一步打磨和提升的空间。 首先,应大幅强化木偶表演的视觉比重与观赏细节。当前演出中,乐队占据了舞台主体,木偶表演区域相对靠后且集中,导致中后排观众难以清晰捕捉木偶细腻的神态与提线绝技。建议重新规划舞台布局,利用特写投影技术将提线手部动作及木偶微表情放大呈现,同时配合更具设计感的定点追光,让观众能真切感受到“线”的舞动与“偶”的灵动,从而在视觉上完美匹配“线狂”的主题。 其次,需增强多媒体视听融合与高潮段落的视觉张力。作品《炫·鼓弦急》等乐章情绪炽烈,但目前的视觉表现相对平稳,未形成视听共振。建议大胆引入现代多媒体技术,将合阳地貌、诗经意象与抽象乐谱实时投射于舞台背景,营造虚实相生的空间感;同时,在音乐高潮处设计木偶群舞或绝技的节奏化展示,甚至探索空间立体表演,让木偶表演深度参与音乐律动,以更具冲击力的画面响应“狂”的意境,真正实现“可听、可感、可见”的艺术追求。
结语 国家领导人指出:要扎实做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更好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推进文化自信自强。 总的来说,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线狂》的首演是成功的,甚至是里程碑式的。它以顶级的专业水准守护了民族音乐的尊严,以深邃的文化目光照亮了非遗传承的道路,以真挚的乡土情怀温暖了万千观众的心灵。阎惠昌与三家乐剧团的合作,不仅复活了古老的合阳线戏,更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范本,是国家文化战略思想的践行者。虽然视觉呈现上尚有提升空间,但这并不妨碍《线狂》成为一部震撼人心的杰作。那一根连接千年的丝线,已然牵动了所有在场华夏儿女的心。期待在未来的演出中,这部作品能精益求精,让“线”看得更清,让“偶”动得更活,让这一份来自黄土高原的文化馈赠,在当代舞台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根植于人民、根植于传统的艺术,永远拥有最蓬勃的生命力。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微信朋友圈
作者简介:
解莉芬,陕西榆林市人。现任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丝绸之路国际书画院院长,陕西省社会主义学院、陕西中华文化学院、西安交通大学等高等院校兼职教授。作家、书画家、影视编剧。曾任陕西省政协研究室副主任、文化教育委员会专职副主任、巡视员。创作长篇小说《沙城情》荣获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可持续发展目标征文金奖,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美术作品《长恨歌》《丝路天音》《重飞的翅膀》等,《美丽陕西》悬挂陕西省政协大厅,《期盼》荣获省直机关书画比赛一等奖第一名。影视剧本《清凉山之梦》《孙思邈》《拐来的天使》《美丽的吉祥鸟》《赤子情怀》《大唐诗魂》,电视剧本《沙城情缘》荣获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