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粉笔头

——写在教师节之际

作者/葛增立

黑板擦沉沉地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腾起来，在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缓缓飘散，像一场细小的雪。老师的中指和食指间夹着的那截粉笔头，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了。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了望黑板角落那个还没写完的句子，终究没有换新的。他侧过手指，用几乎贴着指甲的姿势，把最后几个字一笔一画地写完。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粉笔头“啪”地断了，碎成更小的两截，滚落在讲台边沿，悄无声息。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清脆，轻微，像一枚小小的骨节，在空气里轻轻折断。

老师姓陈，教我们语文，从我初一教到初三。他写字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用力，肩膀微微耸起，手腕悬空，仿佛不是在黑板上写，而是在石壁上开凿什么不朽的东西。他的字是魏碑体的，横画收笔时总要顿那么一下，像是把一句话说完了，还要再点一次头。讲到要紧处，他会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望着我们。手里那截粉笔头还在无意识地捻着，细白的粉末便一点一点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袖口磨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那些粉末嵌进布纹里，很难洗净。

那时候，我们讨厌粉笔灰。坐第一排的女生，等老师转身板书时偷偷用手扇风；后排的男生用课本挡住口鼻，挤眉弄眼做鬼脸。调皮的值日生擦黑板时总要憋足一口气，冲出门去才敢大口呼吸。我们不知道，在那些飘散的粉末里，藏着一个人三十几年的光阴。

陈老师有一件灰蓝色的背心，每年夏天都穿。那件背心的后背上有大片灰白的痕迹，不是污渍，是粉笔灰长年落上去，渗进布纹里，日积月累，把那一块布料染得发白，旧得像褪了色的天空。他转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那些灰白的痕迹就正对着我们，像岁月烙下的印章，沉默地见证着每一堂课、每一句话、每一句提醒“你们都记住了吗？”

有一天，我去办公室送作业，门虚掩着。陈老师正坐在窗前批作文，背对着我。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件灰蓝背心上，那些灰白的痕迹在阳光里格外分明，像是他三十多年教龄的勋章。他右手握着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在页边写几行批语。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桌上摊开的作文本上，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我放好作业本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悟到了当老师的艰辛。

后来读到《礼记》里的一句话：“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那个“严”字不是严厉，是庄严，是尊敬。我忽然懂了，陈老师写字时为什么整个身体都在用力——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端端正正交给我们的，像交付什么贵重的信物。而那截小小的粉笔头，他用到最后一毫米，不是因为吝啬，是因为在他心中，这一截粉笔和三十几年里的任何一截都没有分别，都值得用尽，都值得写完最后一个笔画。

如今我也站在讲台上了。每回拿起新粉笔，都会想起那个断在黑板角落里的粉笔头。我终于明白，老师的一生，就是把自己变成粉笔的过程。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写，一天一天地短下去，最后碎成粉末，飘散在风里。然而那些粉末并没有消失，它们落进某个孩子的记忆里，落成后来的某一句话、某一页书、某一种对待光阴不肯苟且的态度。

我们的老师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站在讲台上，用一截又一截的粉笔，把日子写进黑板，把自己越写越短，却把我们越写越长。粉笔灰落满肩头，落进衣纹，染白了衣料，他们只是轻轻拍一拍，转身继续写下一行。

今天是教师节。如果你还认得讲台上那双手，请走过去，替他拂一拂肩头的粉笔灰。他会愣一下，然后笑一笑。那笑容里，有一截粉笔头的全部温度。

黑板擦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又腾起来了。这一回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场下了几十年的雪。雪落在青丝上，落在眉睫间，落在磨白的袖口和泛白的背心上，落成我们心里永远擦不掉的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板书。

谢谢您，老师。粉笔灰落满肩头的时候，您不曾躲开。

老松

(现代诗，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峭壁之上

一株老松

树身斑驳

每一道裂痕

都是没有说出口的风霜

山坳深处

一位老教师

额上沟壑

每一道皱纹

都是一截写到最后的粉笔头

松树的腰

弯成一张犁

犁开石缝，种下绿荫

风来摇，它把根往土里

又扎深一寸

老教师的背

弯成一张弓

拉满岁月，射出希望

雪落下，他的脊梁骨

又挺直三分

春去秋来

松针落了又生

粉笔短了又换

一批批孩子走出了山村

他，从未挪动半步

风，年年吹

松，年年青

粉笔灰落满肩头三十年

讲台上那个人

把自己站成了另一株老松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