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遗愿难遂终释怀
作者：黄尘 云平
2014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八十一岁的老母亲走了。
她是我们家族上代最长寿的老人，一辈子受苦、一辈子心软、一辈子虔诚信教。人到老临终，没留钱财，没留闲话，只给我们弟兄姊妹留下一桩心愿：她走以后，想按教会仪式安安稳稳送走，清清静静归主，不折腾、不喧闹，平平安安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母亲这辈子最后的念想，也是她一辈子信仰的归宿。母亲刚闭眼，我心里最惦记的，不是场面、不是礼数，就是把老人这桩遗愿圆满了。
年跟前的腊月，街上家家户户扫尘备年、蒸馍炸货、置办年货，人间处处都是迎新的热闹。可我们家的小年，没有烟火、没有喜气，一屋子的冷清，一屋子的悲痛。母亲从中午咽不下一口饭、喝不下一口汤，熬到下午两三点静静离世。方才还在床边叮嘱我“你不敢走”的人，转眼就再也不说话了。
擦干眼泪，压住心慌，我和弟兄们商量后事。人人心里一致，别的都能将就，母亲的遗愿不能将就。遵照父母生前嘱咐，我们几弟兄专门跑到老城教会，找到全盘负责的张牧师，老老实实把母亲一生信教、心地良善、晚年虔诚祷告的经历，还有二老想要教会送终仪式的心愿，原原本本说明白。 张牧师听完十分动容，连连夸赞我们弟兄孝顺懂事，说老人一生积德，养出一帮知恩尽孝的儿女，实在难得。他当时满口答应，态度热忱，乐意成全老人的心愿，当即安排专人对接，准备教会乐队与送别流程，好好送我母亲一程。
那一刻，我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哪怕悲痛压身，可一想到能顺着母亲一辈子的信仰，让她按着自己心里最认可的方式离去，也算我们做儿女最后一点踏实的孝心。我们谢过牧师，匆匆回家守灵，静静等候教会的安排。
谁也想不到，年根底下世事逼人，处处身不由己。
回家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教会对接的人就打来电话，语气万分抱歉，再三致歉。临近年关，老城一带接连有多位老信徒离世，教会乐队、神职人员全部排满，日夜奔走，实在分身无术，再也抽不出人手过来主持仪式。人家不是推辞，不是不愿，是真的顾不过来。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堵实了，说不出的憋屈和膈应。
人活一辈子，尽孝最怕留憾。我们拼尽全力想成全母亲最后一桩心愿，跑前跑后、求人拜托，满心笃定能圆满老人心意，到头来却被年关世事卡住，无能为力。一边是母亲虔诚一生的信仰，一边是现实万般无奈的难处，进退两难，半点法子都没有。
万般不得已，我们只能忍痛妥协。只能遵从本地乡俗，请传统乐队，按乡间老礼数，操办母亲后事。
按照政府殡葬新规，老人离世必须五天之内妥善安葬，不能拖延。我专门和我舅反复商议，全家达成共识：年跟前家家户户过年，事务繁杂，人心慌乱，万万不能拖到年后，不能让老人孤零零停着过年。趁着年前风平事稳，干干净净、妥妥当当把母亲送走，入土为安，才是最大的孝顺，也是最大的体面。 那几天，亲戚邻里、街坊乡党，人人都说我母亲后事办得周全庄重、有礼有节。我们如期举行追悼会，礼数到位、仪式端正，外人看着风光圆满，人人夸赞我们弟兄孝顺尽心。
可外人看见的是场面，我心里装的是遗憾。
无论别人怎么夸奖，我自己心里始终膈应、始终过不去。我总觉得，母亲虔诚信教一辈子，心心念念盼一场教会送别，最后却没能遂她心意。别人不懂我心里的亏欠，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对母亲最大的一桩遗憾。
整个春节，满城鞭炮声声、迎新纳福，别人阖家团圆喜气洋洋，我心底的郁结却迟迟散不去。夜夜守思、日日回想，总觉得亏欠母亲，愧对老人一生良善。
一直等到正月初六，新年余味未消，张牧师专门主动打来电话，特意宽慰我。 张牧师语气温和诚恳，他说年前教会事务扎堆、人手紧缺，没能成全仪式，是教会的难处，绝非不愿成全老人心意。他再三开导我，人一生的虔诚，在心不在形。你母亲心地善良、终身信靠、一生行善积德，干干净净做人、勤勤恳恳度日，灵魂早已蒙福，早已安然归往天堂。外在仪式只是表象，儿女真心尽孝、老人本心虔诚，才是最真的圆满。
他一句话点透我所有心结：形式不重要，心意最重要，孝心最贵重，信仰最安稳。
听完这一番话，我压在心底十数日的愧疚、憋屈、不甘、遗憾，一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彻底轻松、彻底释怀。
我终于明白，母亲一生受苦不怨、待人宽厚、持家良善，她修的是本心，守的是善良，从来不是一场仪式、一场排场。我多年贴身照料、晨昏相伴、病痛相守、送终尽孝，陪她走完人生最后岁月，这份日夜相守的真心，早已胜过一切外在形式。
人生从来没有十全十美，尽孝也难免留有缺憾。但我问心无愧，我用尽了儿女的真心，陪伴了母亲最后的余生，守完了母子最深的缘分。
八十一岁的母亲，劳碌一生、慈悲一生、清白一生，终究卸下人间万般苦难，安然归去。人间年年有小年，世上岁岁有新春，只是从此再无我的娘亲盼我、等我、叮嘱我。 全书终章落笔，半生母爱入心。她的苦，我记一辈子；她的善，我传一辈子。漫漫人生路，她虽远去，家风永存、母爱长存，生生不息。
2026.9.10（教师节）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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