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李厚昌老师
文/张光山
我上初中的时候,大约十三四岁吧,正是半懂不懂、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那时候,校园里有一个白发老头,教我们地理课。他叫李厚昌,是南双庙村人。
说他是"老头",其实他当时也不过将近六十岁,只是对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来说,凡是头发白了的,都叫老头。可李老师的"老",不是那种佝偻着背、步履蹍跚的老。他头发全白,却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衣着端正,腰板挺得笔直,脚下常穿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大,脚下生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儿,很有些军人气质。
后来听大人们闲聊,才知道他年轻时当过兵,还说是黄埔军校毕业的。不过"黄埔军校"这四个字,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说出来,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也许就是某个军校吧,具体是哪一所,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身上那股子挺拔的劲儿,绝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我那时候年纪小,对这些背景并不怎么上心,只觉得这个老头有意思。
李老师的性格特别开朗,讲课风趣幽默,是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别的老师上课,恨不得把课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喂给我们,他却不然。上课之初,他还规规矩矩按照课本内容讲一讲,可没过多久,就"脱离轨道"了。他会把课本往讲桌上一放,清清嗓子,开始讲过去的故事——他自己的"光辉岁月"。讲他在部队里的见闻,讲他走过的山山水水,讲那些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地名和风物。讲着讲着,难免会有些添油加醋、自我吹嘘的成分。 可奇怪的是,我们全都爱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感觉比听评书还过瘾。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个老头肚子里,怎么装着这么多东西啊。
说来惭愧,初中三年,我算不上很好学生,上课走神是常有的事。但李老师的地理课,我从来不缺席——不是身体不缺席,是心思也不缺席。那是我整个初中阶段,唯一一门让我真正提起兴趣的课。更让我得意的是,初中几年里,我唯一一次考试拿满分,就是地理。那次考试之后,我甚至有些"飘"了,觉得自己跟地理这门课特别投缘。
记得有一次,我攒了零花钱,从荣岐大爷的书店里买了一本《中国地理图册》,外面是红色的塑料皮,翻开来一股油墨味儿。我宝贝得不得了,没事就拿出来翻。有一回李老师讲地理位置,讲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我对照着我的红本本儿一看——不对啊,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少年的胆子大,我竟然举手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本子举起来,说:"李老师,您说的好像不对,我这本子上写的是……"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当众"纠正"老师,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什么小事。可李老师呢?他不慌不忙地走下讲台,从我手里接过那本红皮图册,翻了两页,眯着眼看了看,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他拿着本子,站在讲台上,朗声说道:"同学们,别相信这个红本本儿!这里面说的不准确!"
全班哄堂大笑。我涨红了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为情。可李老师把本子还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你小子还挺较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是真喜欢我们这些敢跟他"叫板"的学生。
后来年岁渐长,从村里长辈的闲谈中,我渐渐拼凑出李老师人生的另一面。那是一段远比他课堂上讲的"光辉岁月"更加沉重的历史。据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因为一些旧日的经历,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的妻子,一个据说很有刚性的女人,竟在那些年月里含冤去世。这样的打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把一个人压垮。可李老师没有垮。他依然每天穿着那双皮鞋,依然腰板挺直地走进教室,依然在课堂上眉飞色舞地讲着天南海北的故事。办公室里只要有他在,就常常荡漾着他的笑声——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声。
我后来常常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胸怀,才能在经历了那样的深渊之后,依然对世界报以笑声?李老师的乐观,不是没心没肺,而是一种穿透了苦难之后的通透。他选择把沉重留在身后,把轻松带给我们这些孩子。这大概是一个老师能给学生的最好的礼物——不是知识本身,而是面对生活的态度。
关于李老师,校园里流传着不少趣事。有些是他自己讲的,有些是同学们口耳相传的,真真假假,但每一条都带着笑意。
比如他上课时的那个招牌动作。李老师讲课,总爱把一只脚抬起来,搁在讲桌下面的横梁上,然后一只手拿着课本,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就这么歪着身子讲。那个姿势,说好听点是"潇洒",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形"。可偏偏他就这么讲,讲得眉飞色舞,我们也就这么听,听得津津有味。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哪个调皮鬼——至今不知道是谁——在上李老师课之前,偷偷把讲桌底下的横梁给拔了出来,只虚虚地搁在铆钉里一点点,看着跟原来一模一样。上课铃响了,李老师照例走上讲台,照例清清嗓子,照例把一只脚抬起来,习惯性地往横梁上搁——结果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李老师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身子猛地一歪,来了个趔趄,两只手在空中乱划,差点没摔倒。全班同学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李老师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根滑落的横梁,又看了看台下笑成一团的学生们,愣了两秒钟——然后他自己也笑了。他笑得比谁都大声,一边笑一边摇头,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啊……"
那堂课后来讲了什么,我早忘了。但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老头,站在讲台上,笑得前仰后合,白头发都在颤。他一点都没有生气,没有训斥,没有追问"是谁干的"。他只是笑,笑得那么坦荡,那么开心。
还有一件事,是老师们之间传出来的。李老师家住南双庙村,学校在后屯,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单程好几里路。那时候的路不像现在,全是沙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有一次,不知道是哪个同事跟他逗乐,趁他不注意,在他自行车横梁的搭子里悄悄放了几块砖头。李老师像往常一样骑上车往家走,从后屯到双庙,一路沙土地,本来蹬起来就费劲,这一次更是感觉格外沉重,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他心里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了饭也不至于这么沉啊?可他没多想,咬咬牙蹬到家了。
到了家门口,支好车子,他随手一提搭子——好家伙,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几块红砖赫然在目。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到了学校,他也不恼,只是见了那个同事,笑眯眯地说:"你那几块砖,够盖半截墙了。"
这就是李厚昌老师。一个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却愿意成为同学们和同事们快乐的源泉。他从不端着,从不摆架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顽童"。可你如果以为他只是个会逗乐的老头,那就错了。他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尊严、坚韧、还有对生活的热爱——这些东西他不讲,却全都做给你看。
我初中毕业那年,校园里忽然不见了李老师的身影。一开始我还纳闷,后来才知道,他是退休了。那个总是穿着皮鞋、腰板挺直的白发老头,终于要歇歇了。
听说他退休后去了济南,跟儿子一起生活。再往后,就再也没有关于他的音讯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人一走,就像水里的波纹散了,再也寻不着踪迹。
一晃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里,我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中年人,又从中年人步入了老年。这期间,我经历过自己的得意和失意,见过世事的变迁,也品尝过生活的苦涩。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李老师的样子——白发,皮鞋,挺直的腰板,还有那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笑声。
我想,李厚昌老师在天国里,应该依然是那么开朗乐观吧。他大概还是穿着那双皮鞋,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如果天国也有课堂,他一定还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天南海北的故事,台下的"学生"们一定也听得津津有味。而讲桌底下的横梁,大概还是会被某个调皮鬼偷偷拔掉——然后他还是会一脚踩空,趔趄一下,站稳了,然后笑得比谁都大声。
那个笑声,穿越了四十年,依然在我耳边响着。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地理老师李厚昌先生——一个把苦难留在身后、把笑声留给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