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去一家单位参加一个计算机联网项目的验收活动。结束后,正往外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人叫住我,连名带姓,用的是乡音。
我转回头,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比我高出半个头,整个人有一种稳稳当当的气场。
他说,老师,您教过我,村办小学五年级。我叫阿庆。
“五年级”三个字落下来,我眼前闪了一下——一个白净的男孩,坐第二排,胳膊举得笔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作为知青来到这个村子插队。后来学校缺老师,大队让我去代课。那年我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间教室冬天冷得手脚都要被冻僵,夏天热得人发昏。我备课本写得再满,站上讲台还是慌,手心一层汗,板书歪歪扭扭。我在台上拼命维持一个老师的模样,他们在台下看得一清二楚。每讲完一道题,我都要问一声“听懂了吗”,等他们点了头,才敢往下讲。
那几十个孩子里,我记住了一个,但我至今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矮,冬天穿一件蓝棉袄,鼓鼓囊囊的,像把自己裹进了一个壳里。头发又黑又硬,一根一根倔着往天上长。脸也黑,应该是帮家里干活晒的。成绩单上前几名找不着他,课堂上也注意不到他——从来不举手,从来不抬头。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有一回交上来的作文把我怔住了。句子顺得不像他写的,中间还夹了一段引用,像从哪本书里摘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一清二楚——是抄的。
我把那篇作文压在桌上,压了一节课。我想了又想。按规矩,我应该划个红叉,写上“抄袭”。可我放下笔问了自己一句:他为什么抄?
他费那么大劲抄了一篇,不就是想被夸一句。他坐在最后一排坐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我决定不戳穿。第二天语文课,我在班上念了那篇作文。念完了,全班鼓掌。
他低着头,黑黑的脸慢慢透出一层红。然后他的头抬起来了,嘴抿着,但嘴角是往上走的。他冲我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云缝里漏了一寸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那一寸光,我记了半辈子。
后来的事,我没想到。那次以后,他的作文真的越写越好。字还是歪的,但句子里有了他自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那天起才开始读书的,还是终于找到了那个“门道”——但我能看出来,他信了自己能写。
毕业以后,我再没见过他。几十年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件蓝棉袄,想起他黑黑的脸泛上来的那层红。我至今叫不出他的名字,可我不需要那个名字。那个笑就够了。
其他孩子也有碰见的。
有一回去服装市场,正挑外套,摊主说:“张老师,您不认识我啦?”我抬头,圆脸,笑盈盈的,一脸惊喜。她说她叫小梅,当年就坐在中间那一排。我努力想,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成绩一般,腼腆,安静。她也不在意我想不想得起来,一边帮我挑衣服一边说:“您那年穿一件磨得发白的外套,戴蓝袖套。我妈说这老师真朴素。”
我说你妈还记得我。她说:“我妈说你教得认真。”
她把她记得的、她妈妈记得的,像掏东西一样掏出来。我站在她摊位前,什么话都接不上。
感谢他们记得我,也庆幸我也还记得他们。其实他们记住的,是我站在那间破教室里的样子——认真,笨拙,心里其实没底,但一直站在那里……

作者简介:张秀景,曾在新闻单位供职,历任记者、编辑等。发表新闻作品与文学作品于多家报刊,有作品在全国征文中获奖,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洛阳市老作家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