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白露棋局
作者/卢崇福
编辑/琳雅
白露的风从楼宇空隙间钻过来时，长庆油田泾渭苑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那风带着几分湿意，悄然落在该小区广场边缘的几株国槐上，叶片便沙沙地响，仿佛在提醒人们：暑气已尽，秋凉始生。
这是长庆油田的专为退休老石油建造的生活小区（石油小区）。那些在油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人，吃过晚饭便踱出家门，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汐牵引，汇聚到广场边那排长凳处。路灯的光黄澄澄的，不甚明亮，恰够将一片空地笼在温柔的昏昧里。
最热闹的永远是东边第二条石凳。王师傅的象棋摊已经摆开了，一方塑料棋盘往石面上一铺，棋子落下时有笃笃的闷响。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背着手弓着腰，把脖子伸得鹅似的。下棋的倒不急，旁边看棋的常要争得面红耳赤：“老王你这炮不能这么走！”王师傅抬起头，拿棋子点点说话的人：“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当了一辈子采油工，怎么这规矩还不懂？”众人便笑，笑声在秋夜里传得格外远，惊动了隔壁打扑克的那一摊。
打扑克的是几位头发花白的女师傅。她们将纸牌甩得啪啪响，仿佛在延续某种钻井台上的节奏。“对K！”“要不起！”——这些曾经在采油树下核对过无数数据的双手，此刻握着花花绿绿的扑克牌，灵活得让人看不出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她们不时抬头看看下棋的人群，又低下头继续出牌，嘴里念叨着家长里短：孙子的作业、明天的菜价、谁家阳台上的花开了。
路灯将影子拉得长长短短。那些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他们当年在油田上一样——管他你是技术员还是司钻工，下班后都是围坐在一起侃大山的兄弟。如今侃大山变成了下棋打牌，地点从工棚换到了家属区广场，内容也从井喷事故聊到了养生之道。
我站在梧桐树影里看了一会儿。刘师傅大概又输了棋，正起身让给别人，自己踱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刚要点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只把烟盒在手里来回捏着。“白露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跟我说，又像跟自己说，“当年在鄂尔多斯盆地打井的时候，这个时节夜里都穿棉袄了。”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越过住宅楼的轮廓，落在很远的什么地方——那里或许有戈壁，有钻塔，有年轻时的自己。
风又起了，带着白露特有的清润。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剩几局残棋还在路灯下僵持。两位老人相对无言，一个托腮沉思，一个轻敲棋盘。棋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摸上去温润如玉，大约经了太多双手的摩挲。这局棋终究没下完，明天还要接着下的——在泾渭苑，时间不是用胜负来计算的。
夜更深了。我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路灯下的广场像个褪了色的舞台，道具是石凳、棋子和几把塑料椅子，演员们正慢慢退场。那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而白露的月光悄悄爬上棋盘，替他们守着未尽的棋局。这棋局多像他们曾经的工作现场——有争执，有默契，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秋风过处，棋子微微颤动，仿佛地下还有未熄灭的火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燃烧。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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