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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名字
文 / 静川
又是一年教师节。
秋风漫过窗前,浅浅微凉,捎来岁月最温柔的回望。每到这个日子,心底的感恩便如约翻涌,那些远去的山野时光、清贫岁月里的灯火师恩,穿越半个多世纪风尘,清晰如初、温暖如初。
我生于 1962 年的黑龙江。
人生最初的百日光阴,落在北国辽阔的黑土地上。尚在襁褓之中,我便随父母响应时代号召,举家下放,落户吉林鸡冠山三家子四队。那时候村里人习惯叫此地三家子四队,我家安在岭西,而村小在岭东,山水相隔,遥遥相望。
山高路远,阡陌崎岖。
不过几岁的孩童时光,便与山路、风霜、晨雾为伴。
上学的路,足足十几里山道。无平整油路、无代步车马,一年四季全靠一双小脚翻山越岭、徒步往返。春踏泥泞、夏涉溪水、秋踩霜叶、冬迎风雪。天色未亮便出门,暮色深沉才归家,小小年纪,日日奔赴一场山野深处的求学之路。
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
三餐清贫、衣食朴素,日子过得清苦寡淡。
我们孩童上学带饭,从来没有白面、糕点、细粮。饭盒里常年都是稀薄的苞米碴子粥、干硬的苞米面干粮,偶尔配上一勺自家腌制的大酱,便是整日最奢侈的口粮。粗茶淡饭支撑着单薄的身体,崎岖山路磨砺着年少的筋骨,求学之路,艰辛清贫,却也纯粹笃定。
我的启蒙求学,最先始于碾子沟五队小学。
山野简易校舍,土墙木窗,简陋却庄重。那段岁月,我的启蒙班主任是任连科老师。质朴年代的乡村师者,踏实勤恳、默默育人,在清贫山野间,为我们这群山里孩童,点亮最初的求知微光。
年岁渐长,学区调整,我转入三家子小学校继续就读。
辗转求学路上,我前后经历多位班主任,各有教诲、各有温情,但漫长求学岁月里,最难忘、最入心、影响我一生文字之路的,唯有蓝玉芬老师。
时至今日,想起蓝老师,心底依旧滚烫动容。
那年的她,仅仅十八岁。
十八芳华,豆蔻之年,却已是一名笃定的共产党员。两条乌黑利落的麻花小辫,眉目清秀、温良端正,言行举止沉稳有度,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年纪轻轻,学识扎实、教风细致、耐心至极。每一堂课,她都娓娓道来、字字精讲,把枯燥的课本知识,讲得通透易懂、生动入心。
蓝老师出身本分人家,她的父亲是当地大队书记,家风端正、秉性良善。良好的家教与信仰的底色,让她待人宽厚、心怀慈悲,对山里每一个清贫孩童,都格外温柔疼惜。
我的年少岁月,命途多舛、家境清寒。
父母常年体弱多病,身体孱弱,家中琐事、家事拖累重重。小小年纪的我,常常因照料家里、因人手紧缺无奈缺课、频繁旷课。学业断断续续,课业时常落下大半。
可蓝老师从未苛责、从未嫌弃。
她深知山里孩子的不易,深知我家境的窘迫与艰难。
为了不让我荒废学业、掉队落伍,她常常独自翻山越岭、跨岭跋涉十几里山路,专程来到我偏远的岭西家中,为我一对一补课、查漏补缺。
风雨山路、晨霜暮露,挡不住一位年轻师者的赤诚与责任。
昏暗清贫的农家小屋,一盏油灯之下,她耐心讲读课文、逐句点拨、细心辅导,把我落下的功课一一补齐。温柔的语调、耐心的教诲、善意的包容,一点点温暖了我清贫苦涩的童年,也悄悄在我心底种下文字的种子、文学的根芽。
我这一生所有的文字情怀、笔墨初心,溯源到底,皆源于蓝玉芬老师的温柔栽培。
是她在我最清贫、最困顿、最无助的年少时光里,守住我的学业、成全我的热爱、滋养我的心性。她不仅教我识字读书,更以温柔良善、笃定赤诚,教会我心怀热爱、向阳而行。
岁月清贫,师恩厚重。山河流转,师者永存。
也是从那时起,我默默懂得:真正的老师,不止传道授业,更会用一生微光,照亮一个贫寒孩子的远方。
年岁渐长,走出山野校园,风雨辗转,我真正踏上文学与评论的专业道路,却是在青年时代的京城学府。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进入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习班培训。
这是我文学生涯真正脱胎换骨的起点。如果说,童年山野的老师为我种下了文字的火种,那么鲁院的诸位名师,则是真正引我登堂入室、塑造我文学格局、奠定我评论根基的人。
在这里,我有幸聆听李一信、林斤澜、李瑛、文怀沙、叶文福诸位先生授课。光阴流转,李一信、林斤澜、李瑛、文怀沙几位先生已然远行,他们深厚的学养,至今仍滋养着我的写作。
在北京进修的那段九十年代时光里,我还结识了汪国真、洪烛、雁西、叶匡政,以及后来远自我家乡吉林的赵冬。如今汪国真、洪烛也已辞别人世。当年彼此畅谈文学,思想相互碰撞,这些相逢与交流,都给予我诸多启发,让我受益匪浅。
那年深秋,我们奔赴保定白洋淀采风。秋风芦荡、云水苍茫,让我彻底读懂:文学根植山河、根植生活、根植人间万象。
那一段鲁院作家研习班培训的时光,是实打实、面对面、沉浸式的传道解惑。名师亲授、笔耕切磋、日夜研学,扎扎实实筑牢了我一生的文学功底与评论素养。
鲁院培训结束不久,我从新疆回到吉林,身边亦是良友云集。吉林市文人荟萃,男女作家人才济济。譬如:邱苏滨、王可心、宋曙春、吕凤君、吕新、胡卫民、颜雪等等,大家时常相聚。这些老作家、诗人都阅历深厚,文笔醇厚,在一次次闲谈与研讨之中,大家各抒己见,互为师友,于潜移默化之中相互滋养,共同进步。
近些年,我深耕文艺评论,先后在长春市、吉林市,参与了吉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举办的两届专业培训班。
这两次学习,让我生出一番格外通透、与众不同的感悟。
培训班授课的老师之中,大多是从省外远道而来的名家教授。面对面授课也和线上语音授课差不多,节奏快速、内容宽泛,听完课便匆匆结束,师生之间少有深度交流、少有心灵触碰。省内授课的王双龙、王学谦、宗仁发三位老师却令我印象很深,他们讲解透彻,见解独到,让我收获良多。其余外省名师讲课,虽能够开阔眼界,却难入心、难留深情。
真正让我收获最大、记忆最深、受益最多的,不是台上讲课的名师,而是一起同窗研修的同学同道。
这群中年执笔、深耕文坛的学友,人人阅历丰厚、笔墨扎实、各有所长。
课堂之外,我和学员吴耀辉、朱盾、赵文明、金伟信几位文友常常相聚交谈。我们朝夕相伴、相互切磋、彼此品读、互为砥砺。
人到中年方才通透一个道理:
年少求学,师教我入门;中年修行,同辈互为师。
少年读书,是老师单向教我;中年治学,是我们彼此照亮、彼此成就。
每一位同窗,都有自己独到的文笔、独到的见解、独到的人生阅历。大家互评作品、共研文本、交流心得、取长补短。
于我而言:讲课的老师是传道之师,身边的同学是润我成长、助我精进的修行之师。
我的文学之路,起于山野师恩,成于鲁院名师,
而中年的评论精进、文心打磨,更多受益于身边这群志同道合、彼此成全的同窗益友。
回望半生笔墨生涯,我拥有三种恩师。
第一种恩师,是童年山野里的点灯人。
任连科老师启我蒙昧,蓝玉芬老师渡我苦寒,在我最艰难的年少岁月,温柔托举我的求学之路,为我种下一生不灭的文心火种。
第二种恩师,是青年时代的文坛宗师。
李一信、林斤澜、李瑛、文怀沙、叶文福诸位先生,以大家风骨、专业学养,重塑我的文学格局,成就我安身立命的笔墨事业。
第三种恩师,是人到中年的同辈同道。
以吴耀辉、朱盾、赵文明、金伟信等一众学员同窗为代表的文友,无需讲台、无需授课,却以真诚切磋、彼此砥砺,让我在半生之后,依旧日日精进、时时成长。
细细想来,我这一生,受过系统教育的班主任并不算多,可人生路上的老师却数不胜数。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便参加过《诗刊》组织的文学培训。往后数十年,奔走于全国各地,一场场文学笔会、一次次专题研修,总能遇见各行各业的文坛前辈。2017 年 7 月,我参加《诗选刊》第三届高研班,先经过线上授课,之后跟随已故的简明先生 —— 当时《诗选刊》社长、总编辑,来到广东茂名参加线下研学。全班三四十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齐聚南海之滨,简明先生亲自带队,还邀请了胡弦、谢主编等一众知名刊物主编、诗人前来授课。课堂之外,我们面朝浩瀚的大海,品尝清甜的椰子,寻访历经千年的古荔枝树,回味一骑红尘、贵妃品荔的悠远往事。此间,我还结识了当地的郑成雨校长,彼此交流文学心得,受益匪浅。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每一次分享,每一回点评,都拓宽了我的文学视野。他们寥寥数语的点拨,一段坦诚的交流,一句中肯的点评,都如同明灯,在不同阶段为我指引文学前行的方向。
世人皆言,教师节致敬师长。
而我独以为:半生走来,授我知识的是老师,暖我岁月的是恩师,成全我精进的是同辈。
名师指路,让我登高望远;同窗互学,让我行稳致远。
恰逢教师节,心怀万般感念。
致敬我风雪求学路上,温柔渡我的年少师恩。
致敬京城鲁院,为我开疆拓境的文坛大家。
致敬全国各地笔会、研修班上所有指点过我的前辈师长。
致敬吉林省评协学习班,与我同行、互学互鉴、彼此照亮的所有同窗益友。
此生有幸,一生有师。
年少有引路人,青年有开路人,中年有同行人。
山河不老,师恩长存;
文心不负,岁岁致敬。
2026 年教师节 于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