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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另融（山东）
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两遍我才听见。
昨晚批作文到十一点，几个孩子的段落写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要一粒粒捡回来重新种好。翻身坐起时，发现女儿已经醒了，正趴在床头看我。四岁的孩子眼神清澈，像刚融化的雪水。
“妈妈，你今天会第一个来接我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一百遍，可每次说“尽量”时，女儿眼里的光还是会暗一暗。今天我没说尽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妈妈今天第二节没课，一定第一个到。”
换好衣服，路过玄关镜子时我停了一下。镜中人白衬衫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茶几上摊着昨晚没合上的《诗经》，风翻到那一页：“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我笑了笑，把书合上塞进包里。女儿在一旁系鞋带，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像春天刚学会飞的燕子。
推电动车出门时，女儿已经乖乖站在踏板上等着了，小手扶着车把中间，像一棵刚栽好的小树苗。我把她的头盔扣好，又把自己的戴上，秋风吹过来，她仰起脸说：“妈妈，你的头发飞起来啦，好好看。”
幼儿园门口，女儿跳下车，忽然又转身跑回来。我以为她要哭闹，却见她踮起脚尖，小手在我外套口袋边拍了拍：“妈妈，我把我的小熊饼干放进去啦。你饿的时候可以吃，吃了就会有力气。”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帘。女儿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净的困意，却笑得像个小大人：“老师说，妈妈是老师，要照顾很多小朋友。那我的妈妈就由我来照顾。”
她转身跑进校门，书包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我重新骑上车，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高而远，云朵松松软软地浮着，像谁随手扯开的棉絮。人行道旁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接一片，不慌不忙地飘。我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悠然见南山”，此刻虽无南山可见，但心里确有座小小的山，安静，青翠，晨雾缭绕。
电动车在晨风里慢慢穿行。后视镜里，城市的楼群正在后退，而前方的路铺满碎金似的阳光。风掠过耳畔，不凉，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我把车速放慢，不再像从前那样赶着抢每一个绿灯，而是一路顺着风，踩着属于自己的节奏。路边的早餐摊飘出豆浆香，老板娘认得我，远远地喊：“还是豆浆不加糖？”我笑着点头，接过那杯温热，挂在车把上，掌心顿时熨帖了。
包里除了教案和作业本，现在多了一小袋饼干。饼干隔着布料，在口袋的位置暖暖的，像女儿掌心残留的温度。耳机里的播客声轻轻漫出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风掠过道路两旁的树影，光一帧一帧在车身上滑过，像日子本身，平凡却发着温润的光。上周班里那个总是不说话的女孩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医生，她的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我知道，那味道底下是草莓味的——因为她每次抱我的时候，我都能闻到。”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
到学校，停好车，摘下头盔。秋风迎面而来，头发大概被吹得有些乱，可我不急着整理。教室门口，早到的学生已经开始早读。我推门进去，那个总是不说话的女孩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走过去，从口袋摸出一颗糖——是女儿昨天塞给我的橘子糖。
“今天的课文，”我说，声音比平时轻，“我们来说说爱是什么形状的。”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像终于等到春天的种子。
窗外，操场上另一个母亲正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书包上的铃铛被风吹响，叮叮咚咚的。我看着那对背影，忽然觉得每个早晨都像一条河，我从河的这一岸出发，载着女儿的奶香和一句句古诗的微光，缓缓划向对岸。不赶，不争，一篙一篙，都是稳稳的。
我翻开教案，风从半开的窗涌进来，吹动纸页——那些被我重新种下的句子，正在阳光里慢慢抽芽。风里裹着窗外飘来的桂香，混着口袋里小熊饼干的甜，漫过讲台下四十七双亮晶晶的眼睛。耳机里的播客不知何时换了一首歌，轻轻唱着：“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我在心里接了一句：一生只够爱一个早晨，和一个早晨里所有遇见的眼睛。
讲台上，四十七双眼睛望着我。而口袋深处，那包小熊饼干还在安静地散发甜意……
我忽然明白，所谓出发，原来是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的距离——
清风徐来
不为吹散什么
只为途经人间时
把奶香、桂香、橘子糖的甜 轻轻收集
再悄悄捧出
分给每一双
等待的眼睛
原来
爱从不是无形的风
它是掌心能握住的温度
是鼻尖能闻到的
灵魂的香味
原单位语文组群聊，有女老师断聊曰：“送娃，上班，出发喽”。忆及某在岗赶早班状，蹉峥嗟叹，以此为灵感，意象沓来，遂文以志也。
——后记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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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