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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瑟,秋雨潇潇,一地微凉浸透窗棂,洗尽尘世喧嚣,也轻轻掀开尘封三十余年的岁月画卷。又是一年教师节,岁岁逢此节,年年心境别。
转瞬半生从教,数度岗位辗转,从青涩少年将至花甲之年,风雨讲台、烟火人间,早已磨去年少的莽撞热烈,沉淀下满腹温软与深长感慨。纵使岁月流转、境遇变迁,最难忘怀、最刻骨铭心的,依旧是九十年代初,我初出茅庐、扎根太白深山的四年执教时光。每遇秋雨秋凉,那段清贫滚烫、纯粹热烈的山乡从教岁月,便历历在目,酸甜苦辣尽数涌上心头。

一九九二年盛夏,我自宝鸡师范学院结业离校,褪去学子稚气,怀揣一腔教书育人的赤诚理想,于九月金秋奔赴群山合围的太白深山中,成为一名偏远山乡的初中语文教师。其实早在一九九一年,我尚在师院求学之时,命运的伏笔便已悄然埋下。彼时我在《陕西日报》上,读到一篇题为《青山一抹红烛泪》的深度报道,字字沉郁、句句动容,记叙的是太白县王家塄中学谭龙一校长的感人事迹。谭校长与本校张永林老师,曾一同前往县城领取期末试卷,返程途中突遇暴雨山洪,山体骤然滑坡,滚滚泥石流瞬息吞噬二人身影。两位扎根深山的教育人,以四十出头的芳华年岁,永远长眠于太白青山沟壑之间,将一生热忱与生命,尽数奉献给了山区教育事业。
彼时年少的我,读完报道满心肃穆,满是对两位师者的敬佩与痛惜。身为从太白故土走出的学子,我心知毕业后大概率会返乡执教、扎根深山,字里行间的悲壮与苍凉,悄然在心底落下一层淡淡的凄凉。未曾想,一年之后,我果真如约奔赴太白深山,接过了前辈手中的教鞭,走进了这片藏着热血与牺牲的山野,亲身踏上了他们曾经风雨奔波、披星戴月的从教之路。
那座隐于沟壑纵深里的乡中学,静卧两山之间,与世隔绝,安然若世外桃源。千余米的高山东西对峙,山势巍峨陡峭,两山对峙间距不足两百米,狭窄幽深的山谷锁住天光,也框定了一方小小校园的四季晨昏。这里的白昼格外短暂,朝阳迟迟,每日九点过后,暖阳才缓缓翻越山巅,洒落细碎微光;暮色却来得仓促,午后五点刚过,落日便隐入层峦叠嶂,沉沉暮色瞬间铺满山谷,山野早早归于静谧幽暗。彼时全乡教育薄弱,全校仅有五十余名学生,错落分布三个年级:初一二十余人,初二二十余人,最紧要的初三,仅剩十二名学子坚守求学。师资力量更是捉襟见肘,全校十名教师,大多是本土深耕多年的民办教师或转正教师,唯有我与一名同龄同事,是正规师范院校分配而来的外乡大学生。校园里六名单身男教师清冷相伴,唯有校长、教导主任携家眷驻守,为寂静清贫的校园,添了寥寥人间烟火。

初入岗位,我便勇挑重担,出任初三班主任,兼任初中语文教师。年少热忱无惧辛劳,除了核心的语文教学工作,我还包揽了全校的生理卫生、美术课程,一周课时满满当当十九节,终日穿梭于各个教室,步履匆匆、不知疲倦。彼时的青春自带蓬勃力量,心中有初心、眼中有光亮,全然不识疲惫为何物,只一心扑在教学上,倾尽所能,托举每一位深山学子的求学梦想。
九十年代深山的办学条件,是如今难以想象的清苦简陋。深山电力匮乏,供电极不稳定,停电是家常便饭,电视机、彩色影像皆是孩子们闻所未闻的奢望。校园无任何文娱设施,山野寂寥、岁月单调。每学期,一间教室仅配发两斤煤油、一盒白粉笔、一盒彩粉笔,一盏古朴的煤油灯,便是我们深夜备课、学子伏案苦读唯一的微光。漫漫长夜,山海沉寂,唯有一台老旧短波收音机相伴,嘈杂电流声里,是深山与外界唯一的微弱联结。闭塞寂寥、物资匮乏,是那段岁月最真切的底色,可纵使身处清贫,我们一众从教者的赤诚初心,从未被岁月磨去半分温度。
校园的烟火日常,简单质朴、淳朴温情。校长夫人打理教师灶,教导主任夫人照料学生灶,老师们轮流每周管灶,各司其职、和睦相守,清贫岁月里自有安稳暖意。深山交通极为闭塞,学校距山外集镇八十余里崎岖山路,平日唯有晴天时分,乡里每日一趟的出山班车,能为校园捎回盐醋、蔬菜、肉蛋等新鲜食材。一旦秋雨连绵、山路泥泞阻滞,班车停运,我们便彻底隔绝了新鲜食材。连日三餐寡淡无味是常态,一碗白面、一撮精盐、几滴陈醋,便是一餐简饭,有时连下饭的辣椒都无从寻觅。清苦三餐、单调朝夕,日复一日打磨着时光,却始终磨不灭我们潜心育人的赤诚初心。
整片山乡人烟稀疏,全乡常住人口仅有千余人,零零散散分居在四周深浅不一的山沟里。所谓的乡街,不过短短五百米,从最北端的学校到南端的汽车站,转瞬即至。街道寥寥几户铺面,学校、乡政府、医院、小学、邮电所、小商店悉数在此,所有常驻人口相加不足五十人。白日山野静谧无声,入夜更是清冷孤寂,山乡无任何文娱消遣,即便想凑齐一桌十人酒席,亦是难事。偶尔的邻里欢聚,便是山野最盛大的热闹:几盘本土栽种的洋芋、白菜、土鸡蛋,搭配小卖部简单的花生米、水果罐头,几瓶普太老酒,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七八人围坐闲谈、划拳畅饮,直至人人面红耳赤、微醺踉跄,方才尽兴散场。闲暇之余,或是三五好友围坐打麻将、掀牛九,消解漫漫长夜的孤寂。我与同来的外乡同事,便是在这样质朴简单的山野闲趣中,学会了些许消遣技艺,熬过无数清冷孤寂的周末与节假日。
每逢周末、节假日,本土老师尽数归家团聚,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往往只剩我与同事两个异乡学子。空山寂寂、秋风萧瑟,远离故土、无亲无故,本该是满心孤寂,可山里乡民的赤诚热忱、淳朴善良,始终温暖着我们的独居岁月。乡人皆知我们千里奔赴深山、孤身从教,远离故土、无人照拂,便时时挂念、处处帮扶,一句温热问候、一次贴心相助,悄悄消解了异乡漂泊的孤独,让清冷的深山岁月盛满融融暖意,让我们纵使身处僻壤,亦从未心生荒芜。
时至今日,最让我心念难忘、心生疼惜的,依旧是那群深山里的孩子。他们生于贫瘠山野、长于清贫家境,自幼便深谙劳作之苦,放牛砍柴、下地务农皆是日常,小小年纪便扛起生活的重担,却始终心怀赤诚、坚韧向上,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热泪盈眶。彼时全乡初中生大多住校,住宿条件简陋苦寒。宿舍内无规整床铺,清一色原木搭建的双层通铺,一间狭小陋室,硬生生挤下十余名少年。墙面斑驳剥落、满目沧桑,窗户无玻璃遮挡,仅用一层单薄的塑料纸死死封堵,勉强抵御山野风雨寒凉。每逢大风雨夜,塑料纸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凛冽寒风穿透缝隙,整间宿舍寒意刺骨,夜夜皆是难捱的寒凉。
山里的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凛冽。寒霜早至、春暖迟来,冰封山野、万物萧瑟,是一年四季最难熬的时节。彼时学校学生灶有定规,每学期学生需按比例上交原粮与柴薪。家中存粮尚可筹措背来,可取暖炊用的柴薪,全凭孩子们稚嫩的双手辛苦积攒。每日傍晚五点,放学铃声过后,别家孩童嬉戏打闹、奔赴山野玩乐,他们却早早背起竹编小背篓,结伴攀登周边荒山,砍柴拾薪、储备冬暖。尤其寒冬腊月,草木尽数冻枯,湿柴难以燃烧,孩子们顶着凛冽寒风、踏着薄霜冻土,满山奔走搜寻干透的枯枝,一点点积攒、一篓篓搬运,再整齐堆叠在校园避风避雨的角落,默默守护着整个冬日的温暖微光。
深山无供暖设备,一冬的暖意,全靠一盆盆炭火维系支撑。每日晚自习前夕,孩子们各自端着破旧斑驳的洋瓷脸盆,在校园空地生火煨炭。夜色渐浓、山谷暗沉,昏暗的教室里,十余盆炭火幽幽燃烧,微弱的火光裹挟着细碎暖意,驱散刺骨严寒。孩子们将火盆轻轻搁在脚下,搓一搓冻得僵硬红肿的双手,便立刻端坐伏案、埋首书海,刷题背书、勤学不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待到深夜就寝,他们再次煨好炭火,以两根柴棍轻轻架起火盆,小心翼翼端入宿舍,维系整夜微薄的暖意。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刻苦,而是少年纯粹的善意。
孩子们从不自顾取暖、独享暖意,每班学生都会自发分工,提前为每一位科任老师煨好炭火,入夜后悄悄端进老师宿舍、置于床下,默默为我们驱散深夜寒凉、温柔守护长夜。质朴心意、纯粹温情,悄然熨帖了清贫岁月的所有苦寒,让那段深山从教时光,暖意绵长、岁岁难忘。
四年深山执教,三年初三班主任,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滚烫、最无悔的答卷。这群山野少年,带着大山独有的淳朴坚韧,带着清贫岁月淬炼的懂事通透,把所有温柔与执着,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勤学苦读里。他们自幼分担家事,留给读书的时光弥足珍贵,故而倍加惜学、从不懈怠。彼时物资极度匮乏,孩子们的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裤脚长短参差、难合身形。寒霜落地、寒冬侵袭,不少孩子手脚冻得红肿溃烂、满是冻疮,指尖开裂渗血,却从未有一人叫苦退缩、轻言放弃。每至晚自习,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一个个单薄清瘦的身影端坐桌前,脊背挺直、心神专注。冻僵的双手偶尔轻轻揉搓取暖,转瞬便握紧磨旧的铅笔,低头伏案、潜心苦读。幽深山谷万籁俱寂,整间教室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清脆坚定、生生不息。孩子们大多内敛腼腆、不善言辞,遇有数理化疑难、语文困惑,总会紧紧攥着习题册,低头敛眸、轻声上前,寥寥问句,嗓音轻柔,眼底却盛满澄澈执拗的求知渴望。我总是俯身细讲、耐心拆解,一遍不懂便两遍三遍,反复点拨、悉心辅导,直至他们眉眼舒展、豁然开朗。夜夜坚守,常常待到山谷沉沉、夜色浸透,所有学生安然熄灯休憩,已是深夜十二点有余,我才卸下一身疲惫,结束一日的耕耘,不负每一份少年热忱、不负每一份求学初心。
彼时的师生情谊,干净纯粹、赤诚真挚,无半分功利杂质。少年顽皮好动,偶有懈怠违纪、犯错出格,我必定严加管教、耐心训导、纠其心性。孩子们心怀尊师之本,从不记恨、不往心里去,转瞬依旧恭敬有礼、勤学如初。我亦时时心疼这群寒门少年,见不少孩子冬日衣衫单薄、无袜无靴,冻疮累累、苦寒缠身,便时常从微薄的薪水中挤出钱款,为他们添置棉衣鞋袜、购置书本文具,尽我所能,为清贫少年撑起一方安稳求学的天地,护他们初心不改、逐梦前行。
山乡民风醇厚、尊师重道,早已刻入乡民骨血。家家户户送子入学,嘴边最常挂的恳切嘱托便是:“孩子不听话、不用功,老师尽管狠狠管教。”朴实直白的话语里,是全然的信任、赤诚的托付,是乡民对教师最深的敬畏与期许。每至假期,我翻山越岭、徒步家访,无论去往深山哪一户农家,都会被奉为上宾。清贫之家无珍馐美馔,家长却倾尽所有,把家中最好的饭菜悉数端出,热忱相待、真心相伴。临别之时,更是执意塞满我的行囊,将平日里舍不得食用的核桃、毛栗、山野干货一一赠予,全家老小伫立村口,目送我渐行渐远,久久不肯离去。这份沉甸甸、质朴纯粹的乡情师情,温润了我的孤苦岁月,也成为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人间馈赠。
层叠绵延的群山,圈住了一方水土,也困住了一代代少年的眼界与天地。山里的绝大多数孩子,自降生起便被青山环抱、沟壑围堵,终生困于深山,从未踏出过茫茫山峦。城市高楼、车马人流、飞驰火车、跨海巨轮、彩色电视,这些世人习以为常的寻常风物,于他们而言,只存在于老人零碎的闲谈传说中,遥远又神秘,瑰丽却不可及。大山之外的世界,是每一位山野少年心底最虔诚、最炙热的向往。他们的心愿朴素而纯粹:终有一日,走出深山、奔赴远方,亲眼仰望北京天安门的庄严壮阔,亲眼奔赴大海、见证沧海无垠、巨轮破浪,亲身坐上飞驰的火车,感受奔赴远方、奔赴山海的滚烫期许。
至今想起,一个孩童稚嫩天真的疑问,依旧让我心头酸涩、眼眶湿润。那时乡里教学点分散,我时常代管小学课程。一次课间,一名二年级的孩童攥紧衣角、怯生生抬头,满眼纯真地问我:“老师,火车是不是和家里的老牛一样,要吃草才能跑呀?村里老人说,火车又大又长,要是被人抽一鞭子,就会疼得大声叫唤。”这般懵懂质朴的发问,是深山孩子独有的认知局限,天真得纯粹,也酸涩得动人。我默然良久,心底百感交集:连绵群山隔绝的何止是繁华烟火,更是一代代孩子的眼界、认知与人生可能性。

自那以后,我的课堂便不再局限于课本字句、习题公式。每一个课余黄昏、每一段晚自习后的闲暇时光,我都愿意细细为孩子们描摹山外的广阔天地。我为他们讲都市街巷的繁华烟火,讲江海湖海的浩瀚无垠,讲天地山河的辽阔壮阔,讲人间万象的温热精彩。我无数次温柔又坚定地告诉他们:生于大山、长于清贫,从来不是注定的宿命,知识是你们翻越群山、奔赴远方唯一的底气与力量。唯有潜心苦读、勤学不辍,方能打破山野桎梏、挣脱命运枷锁,走出闭塞深山、奔赴广阔前程。待他日学有所成,既可奔赴山海、逐梦远方,亦可归来反哺故土,让贫瘠山野焕发新生、旧貌换新颜。
后来我渐渐懂得,孩子们最期盼、最欢喜的,从来不是我条理缜密的课堂讲授,而是我口中那些鲜活滚烫、从未亲历的远方故事。在煤油昏黄摇曳的光影里,那些关于城市、大海、山河、远方的细碎描摹,如点点微光,穿透了深山的沉沉暮色,照亮了孩子们单调闭塞的童年,悄悄在一颗颗稚嫩纯粹的心底,埋下了憧憬、希望与坚守的种子。彼时年少的他们,或许尚不能全然读懂我的殷殷嘱托、良苦用心,不懂我为何日夜陪伴、反复劝勉。但我始终笃信,教育是一场温柔的耕耘、静待花开的修行。一颗初心落地、一粒种子生根,历经岁月滋养、风雨淬炼,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向阳生长,终得繁花满枝、硕果盈园。也正是这份纯粹的期许、这份少年的坚韧,让我愈发尽心深耕、全力以赴。群山闭塞、见闻匮乏,孩子们无课外读物、无阅历积累,写作文便成了最大的难题。八百字的寻常习作,于城里孩子轻而易举,于深山少年却是极大挑战。他们的文字质朴稚嫩、无精巧修辞,落笔皆是春耕秋收、放牛牧羊、山野草木、农
家琐事,字句直白、偶有疏漏,却字字赤诚、句句干净,藏着大山最纯粹的温柔。我格外心疼这群孩子,也格外用心打磨每一篇习作。每一本作文本收上来,我皆逐字逐句细读推敲,修正语病、梳理脉络、点拨技法,引导他们观察山野风物、体悟生活百态、描摹内心情愫。往往学生一篇八百字的文稿,我的红笔批注便能达五六百字,段落点评、文末总结、亮点鼓励、不足指正,密密麻麻的红痕铺满纸页,是我倾尽心力的陪伴。孩子们格外珍视这份用心,小心翼翼抚平作文本褶皱,反复品读批注、认真誊写修改,一次比一次工整、一次比一次精进。8
除却语文,孩子们的数理化基础更是薄弱,诸多小学基础知识点漏洞百出、断层严重。我便放缓节奏、从零起步,查漏补缺、逐点拆解,手把手教学、点对点辅导,陪着他们一点点夯实根基、稳步追赶。旁人皆赞我教学精湛、成绩斐然,唯有我自知,所有亮眼成果,从来不是一人之功,是我日夜坚守的耕耘,更是这群寒门少年不畏清贫、勤学笃行、不负教诲的最好回馈。
深山从教数年,我也真正读懂了当年谭龙一校长一行的悲壮与不易。我所在的乡中学,地处深山腹地,地理位置极为偏僻,去往县城的路途远比毗邻的眉县更为遥远、艰险。每次进城取卷,都需先向北走出深山,绕过斜峪关石头河水库,再折返南向,辗转一百六十里崎岖山路,方能抵达太白县城。九十年代的山区路况极差,每逢期中、期末统考,都需教师亲自奔赴县教研室领取试卷。天晴有班车尚可顺利往返,一旦秋雨肆虐、暴雨连绵,班车停运,我们便只能踏崎岖山野小路徒步前行。深山雨季,云雾锁山、岩土松软,落石滚落、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皆是常态,每一次往返取卷,都是一场与风雨、与险境的博弈。数十年回望,那些风雨跋涉的山路、提心吊胆的归途,依旧历历在目。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一届中考赶考的风雨征程。那年中考前夕,天降滂沱大雨,山野洪流涌动、山路泥泞湿滑,车辆完全无法通行。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的考试,我毅然带着十三名学子,凌晨七点便踏露冒雨出发,徒步翻山越岭奔赴县城考场。山路经暴雨冲刷早已泥泞不堪、步步难行,陡坡湿滑、溪水暴涨,脚下皆是烂泥碎石,身旁便是幽深沟壑。行至半途,一名女学生不慎脚下打滑、重重崴伤脚踝,脚踝瞬间红肿胀痛,寸步难行。前路漫漫、风雨未歇,赶考时限紧迫,看着孩子焦急泛红的眼眶、强忍疼痛的模样,我满心不忍。为了不让孩子错失考试、辜负数年苦读,我当即决定背着她前行。山路艰险、泥泞湿滑,单人跋涉尚且费力,背人赶路更是难上加难。一路上,我与学生们轮流搀扶、交替背负,相互打气、彼此守望,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踏过泥泞、蹚过浅溪、翻过层山,无人退缩、无人抱怨。整整九个小时风雨兼程、磕磕绊绊,直至当日下午五点,我们一行人才终于走出深山、抵达县城。满身泥泞、浑身疲惫,却守住了孩子们的赶考希望,那一刻所有辛苦皆有意义。这场风雨赶考路,是深山学子求学的艰辛缩影,也是我们基层教师守护每一份少年梦想的赤诚坚守。
时光不负深耕,岁月终馈温柔。日复一日的灯下陪伴、朝夕耕耘、悉心教诲,终换得满园桃李芬芳。连续三年全县中考统考,我所带班级语、数、外、物、化、政各科成绩稳居全县榜首,总分连年蝉联第一。印象最深的一届,我带着十二三名默默坚守的深山少年砥砺奋战、攻坚克难,最终五人成功考入中专。在九十年代师资薄弱、生源基础落后的偏远山区,这样的成绩,足以振奋整座山乡、温暖无数人心。

三十余年光阴流转,放榜那日的场景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孩子们早早簇拥在校门口,忐忑焦灼、满心期许,等待着命运的答卷。得知录取喜讯的那一刻,一张张黝黑青涩的脸庞瞬间绽放光亮,有人红了眼眶、眼底含泪,有人小声欢呼、肆意雀跃。平日里腼腆内敛的少年,此刻尽数释放心底的欢喜与释然。他们三三两两相拥庆贺,而后纷纷奔赴我身前,躬身鞠躬、轻声道谢,眼神纯粹真挚、满心感恩。彼时县文教局设立统考单科第一名奖励,每科代课老师获奖二十元,班主任同步嘉奖,我每年可斩获一百二十元奖金。而那时我的月工资仅有一百五十余元,这份奖励,于我而言,不仅是物质的慰藉,更是对我深耕讲台、不负初心的最高肯定。乡里乡亲交口称赞、口碑载道,可于我而言,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荣誉嘉奖,而是亲眼见证一群困于山野、生于清贫的少年,凭着自身执拗与勤勉,翻越群山桎梏,叩开崭新人生大门,奔赴更远的山海前程。
回望当年山区基础教育,清贫质朴的底色背后,是师资极度匮乏的窘迫,是乡村教育举步维艰的不易。除了风雨险阻的从教行路,师资薄弱的困境更让人感慨万千。我亲历的一桩往事,时隔多年,依旧感慨万千、心生敬畏。当年县文教局局长带领教研室一众干部下乡听课调研,深入最远的村小,聆听一位十七岁代课女教师的数学课。课堂之上,老师讲解五年级分数运算例题,竟将“三分之二加二分之一”错算为“五分之三”,基础知识点漏洞百出、谬误丛生。局长痛心疾首、满心无奈,当场踢翻板凳、愤然离场。
后来我们方才知晓,这位年轻女教师从未接受过系统师范教育,初中阶段数学从未及格,三度复读初三、屡考中专落榜,最终因山区师资紧缺,被安排为乡村代理教师。她驻守的偏远教学点,仅有八名学生,涵盖五个年级,一人包揽所有教学工作、支撑起整座小学校。彼时的深山教育,人才凋零、师资稀缺,无数未经系统培训的代课老师,默默坚守在最偏远的山野角落,苦苦支撑着基层基础教育,拼尽全力守住深山学子微弱的求学微光。那一刻,我愈发懂得,我们这群正规师范毕业、奔赴深山的青年教师,肩上承载的是整片山区的教育希望,是无数寒门少年走出大山的人生期许,也愈发敬畏每一位扎根山乡、默默坚守的基层教育工作者,读懂了他们藏在岁月深处的艰辛与担当。
流年暗换、岁月匆匆,四年滚烫纯粹的深山执教时光,转瞬已成三十余载云烟。后来我调离太白深山,先执教于县城中学,再归故里平原县高中讲台,而后走出教育系统、辗转行政岗位,晚年执笔从文、与字为伴。半生辗转、身份更迭、境遇变迁,看过世间繁华、历经世事沧桑,唯独那段深山育人岁月,深深镌刻心底、入梦难忘,岁岁年年、念念不舍。
今又教师节,秋风瑟瑟、秋雨绵绵,秋凉浸衣、往事浸心。回望来路,清贫为伴、山野为邻、灯火为友,一腔热忱、半生坚守。那些煤油灯下冻红却执着的小手、伏案苦读的单薄身影、作文本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少年眼底炙热纯粹的求知眸光、金榜题名时澄澈热烈的笑脸,那些风雨跋涉的山路、同舟共济的师生时光,连同山野清风、校园灯火、乡民温情,尽数沉淀于岁月深处、温润余生。那段夹杂着酸甜苦辣、清贫热烈、纯粹滚烫的山野时光,从未远去,始终温暖流年、丰盈半生。
半生浮沉、年近花甲、临近退休,历经风雨、阅尽繁华,方才彻悟:人生最纯粹、最无悔、最珍贵的时光,便是初登讲台的青春岁月。那段扎根深山、默默耕耘、风雨坚守、静待花开的育人时光,清苦却热烈,平凡却璀璨,是我此生最厚重、最温暖的人生馈赠。
今日提笔絮语、闲话往昔,只为留住那段滚烫赤诚的青春岁月,不让流年冲淡初心,不让岁月湮灭芳华。以此文致敬往昔、致敬讲台、致敬风雨坚守的乡村教育人,更致敬每一段扎根山野、温暖人间的滚烫教育时光。

作者简介:胡云波,生于1969年6月,毕于宝鸡师范学院汉语言教育专业,曾经从教二十余年,眉县文化和旅游局干部。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