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五章·南杨北赵
一九三六年春天,东北的山林里雪还没化尽。向阳坡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渗进土里,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地皮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坑。背阴坡上的雪还厚着,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树梢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灰褐色的枝丫间格外扎眼。风里不再只有干冷,开始带了点潮乎乎的气息,那是泥土解冻的味道。杨靖宇站在长白山的一道山脊上。他个子高,一米九三,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肩膀宽,腰板直。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灰棉大衣吹得贴在身上,衣摆扑扑地响。他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山影叠在一起,淡蓝色的,像谁用水彩在纸上洇开的。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递给旁边的人。"南边是奉天,"他说,"鬼子的大本营。咱们离他们不远了。"旁边站着的是他的警卫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脸被风吹得皴了,嘴唇上裂着口子。"司令,咱们啥时候去打奉天?"杨靖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从嘴角渗出来的:"不急。先把周边的据点拔干净了再说。"

一九三六年,杨靖宇的东北抗联第一军已经发展到了相当规模。他指挥的部队活动在磐石、桦甸、濛江、辉南、柳河一带,密营遍布各个县份,形成了一个纵横数百里的游击区。日军把这片区域称为"杨靖宇匪区",在他们内部的地图上,这片区域被涂成了红色——红色代表"危险区域"。关东军总司令后来哀叹:"杨靖宇匪部已成为满洲国治安之癌。"可杨靖宇的部队没有重武器,没有固定的补给线,子弹全靠缴获。杨靖宇定过一个规矩——"无战利品可缴的仗不打。"每一次出击都要算账:打这一仗消耗多少子弹,能缴获多少子弹,亏本的买卖不做。一九三五年秋天,杨靖宇盯上了一个人——邵本良。邵本良是伪满洲国陆军少将,混世魔王出身,早年当过胡子,后来投了日本人,当了"讨伐"抗联的急先锋。他在南满一带横行了几年,自诩"剿匪专家",对杨靖宇的部队追得最凶、最狠。他的部队装备好——有迫击炮、有重机枪、有大卡车——是伪军中的精锐。可杨靖宇看上的正是他的装备。一九三五年八月,杨靖宇率部在黑石嘴子设伏,打了邵本良第七团一个措手不及。那一仗缴获了战马三匹、三号迫击炮一门、炮弹八发、三八式步枪六十多支和许多子弹。一个月后,九月十一日,杨靖宇又在旱葱岭打了一次伏击,缴获了邵本良部的大量武器,包括一批日本新式装备。邵本良被打疼了,开始收缩兵力不敢轻易出动。可杨靖宇没有放过他。一九三六年春天,杨靖宇得到情报——邵本良要率部从柳河出发,沿公路向濛江方向"讨伐"。杨靖宇把地图摊在密营里的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晚上。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跳了两下,他把灯花拨了拨继续看。他旁边坐着几个团长,谁也没有出声,就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梨树甸子,"杨靖宇的手指停在一个地名上,"这里打。"
梨树甸子在柳河和濛江之间,公路从一条狭长的山沟里穿过,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榛柴棵子。沟底有一条小河,河岸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杨靖宇把部队分成了三组:一组守在沟口堵住退路,一组守在沟尾拦住去路,主力埋伏在两侧山坡上。伏击战打起来的时候,邵本良的部队正沿着公路往濛江方向开。汽车排成长长的一列,车头冒着黑烟,在春天的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杨靖宇趴在坡顶的一棵柞树后面,看着头一辆车开进了伏击圈,第二辆、第三辆——一直等到整个车队都进了沟,他才把手举起来。枪响了。十挺轻重机枪同时从两侧山坡上扫下来,子弹打在汽车的铁皮上叮当乱响,车胎爆了,车头歪向路边。邵本良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往稻田里跑,可稻田里的茬子绊脚,跑不快。山坡上的火力把沟底封得死死的,伪军挤在公路和稻田之间,进退不得。邵本良在混乱中试图组织反击,可他的部队已经被打散了。他见势不妙想后撤,可沟口已经被堵死了。战斗持续了四个小时。到最后,邵本良只带了几十个人从山沟里逃了出去,他的精锐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杨靖宇的部队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包括迫击炮和轻重机枪。邵本良逃回柳河之后,在给上级的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杨靖宇用兵如神,不可力敌。"可日军不会因为一个伪军少将的失败就放弃"讨伐"。一九三六年春天到夏天,日军对南满游击区发动了多轮进攻。杨靖宇带着部队在山里转战,打一阵换一个地方,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三天。有一次,他带着部队在濛江一带被日军包围了。敌人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兵力是他的好几倍。杨靖宇没有慌。他让大部队从北面突围,自己带着一个排留下来断后。他趴在土坎后面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一排子弹换一排,身边的战士一个一个倒下,可他始终没有退。等大部队突出去之后,他才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从一条山涧里撤了出来。那天晚上,他坐在密营里擦枪。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去的,从颧骨到下巴都是深深的纹路。旁边的警卫员给他端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了。"司令,"警卫员蹲在他旁边,"今天太险了。"杨靖宇把擦好的枪放在膝盖上:"险什么。打鬼子哪有不险的。""可您是司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杨靖宇转过头来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我要是死了,"他说,"还有别人接着打。抗日不是一个人的事。"
而在几百里外的北满,赵尚志也在做同样的事。如果说杨靖宇是南满的"定海神针",那赵尚志就是北满的"游龙"。两个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千山万水,可日本人把他们放在一起说——"南杨北赵"。关东军认为,满洲的最大危害就是这两个人。杨靖宇一米九三,站在人群里高出别人一头。赵尚志一米六二,又瘦又小,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一个又瘦又小的人,让整个北满的日本侵略者昼不得安、夜不敢眠。日军内部流传着一句话——"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那不是夸他个子高,是说他本事大。一个一米六二的人,把一万多关东军搅得鸡飞狗跳。一九三六年,赵尚志领导的东北抗联第三军已经下辖七个师,全军六千多人,在松花江两岸的二十多个县内活动。他把部队化整为零,分多路出击——这边打一下,那边摸一下,日军疲于奔命,抓不到他的主力,又处处挨打。半年多的时间里,赵尚志指挥部队参加了大小百余次战斗,歼灭敌人一千多人。他的战术灵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有一次,他带着部队在夜里行军,路过一个伪军据点。按常理应该绕开,可赵尚志没有。他派人摸到据点外面,往里面扔了几颗手榴弹,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据点前面的公路上走了过去。伪军在据点里缩着没敢出来,等天亮之后报告上级说"赵尚志部队从据点外面通过,人数不详,去向不明"。日军被这种打法搞得头疼不已。他们给赵尚志开出了天价悬赏——"一钱骨头一钱金,一两肉得一两银。"可悬赏挂了好几年,赵尚志的人头始终没有人来领。

一九三六年初,赵尚志联合北满各抗日武装,成立了北满抗日联军总司令部,被推选为总司令。同年八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正式成立,赵尚志任军长。成立大会上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下面的人说了一段话,嗓门很大,底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说:"咱们的队伍从七个人发展到六千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老百姓给咱们送粮送信,靠的是咱们不怕死。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鬼子就灭不了咱们。"可赵尚志的处境比杨靖宇更复杂。他性格刚烈,嗓门大,脾气急,跟人共事的时候容易起摩擦。有人告发他,说他在战斗中"见到敌人不开枪"。上级派人来调查,发现所谓"不开枪"是因为他在指挥全局,不是他不打。可这类事情反复发生,赵尚志的党籍一度被开除过,后来虽然恢复了,可那些猜忌和审查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可他没有停下来。不管上面怎么看他,他照常打仗。照常带着部队在冰天雪地里转战,照常把日军打得晕头转向。有一次部队断粮了好几天,战士们饿得走不动路。赵尚志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伤病员,自己嚼了一天的树皮。有人劝他:"军长,你不能这样,你是全军的主心骨。"赵尚志说:"主心骨也得吃饭。树皮能吃,我就吃树皮。"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一根榆树皮,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南满的杨靖宇和北满的赵尚志,从来没有见过面。两个人一个在南边的大山里转,一个在北边的林海里走,隔着上千里的山路和日军的封锁线。他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说话什么声音。可他们知道对方在打,对方也在知道他们在打。那种知道不需要见面、不需要通信——只要山还在响枪,就知道另一边还有人活着。关东军司令部里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南满的,一张是北满的。南满的地图上用红笔圈着"杨靖宇匪区",北满的地图上用红笔圈着"赵尚志匪区"。两个圈一大一小,可颜色一样红。值班的日军参谋每天看着那两张地图,看着那些红圈慢慢扩大、慢慢移动,没人知道它们明天会出现在哪里。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后来会怎么死。杨靖宇会在一九四〇年二月一个人被围在山里,胃里只有树皮和棉絮。赵尚志会在一九四二年二月被叛徒从背后打了一枪。他们死的时候都还很年轻——杨靖宇三十五岁,赵尚志三十四岁。他们到死都没有见过面。可在那之前,一九三六年的春天,他们还在打着。杨靖宇在南满的山里擦枪的时候,赵尚志正在北满的林子里行军。两个人都很瘦,脸上都有冻伤的疤,脚上穿的靰鞡鞋都磨破了底。他们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可他们知道对方还在做。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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