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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是在幼师学校,一位学姐在琴房弹奏,悠扬的琴声如春风拂面而来,我听得如痴如醉,脚步迟迟不肯移开。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叫《献给爱丽丝》。
刚入学,还不认识五线谱,远远地看着那一条条黑线白间上搁着一个个“小蝌蚪”,内心煞是纠结,只盼望老师的乐理课时间能长一点。
学姐们的课堂在与我们同一楼层的楼梯旁,下课去食堂打饭或夜自习结束回寝室都会经过,但是,每次下楼梯,我心里想的却不是食堂要不要排长队,去迟了会不会买不到喜欢的菜,寝室里的高低铺今天会不会有同学翻滚下来……我心心念念的是,怎么可以和学姐来个不期而遇,然后打个招呼问她要那首《献给爱丽丝》的曲谱。
又在某一天,我倚在琴房门外倾听,只感觉肩膀轻轻地被拍了一下,我回过头去,只见音乐教师笑眯眯地看着我,递给我一本谱子,呀!我惊讶得张大了嘴——《献给爱丽丝》,对没错!就是这首让我朝思暮想、彻夜难眠的《献给爱丽丝》的曲谱!
“你自己好好去自学课本中的乐理知识要点,不懂的来问我。”
还没等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老师说完就转身走进办公室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给我曲谱,是因为在一次回琴课上,他给我在琴卡里打了“65”分以后,我虎着脸盖上琴盖,扭头走出琴室,就知道我是自尊心非常强的学生。
说起来那一次的回琴课,是我第一天报到,而学校已经开学两周了。因为当时中考不理想,在“重读”与“报到”两者之间犹豫,既然专业也是我喜欢的专业,决定返校。
上课铃声响起,我看着同学们都去琴房,我也跟着去,然后凭着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傲娇“,竟没上过一天课就直接“摩拳擦掌”地上手了,当老师走到我的身边,我只能用一只手弹着主旋律,那是一首非常简单的《一闪一闪亮晶晶》,其他同学左右开弓一手主旋律一手和弦,而我只能用右手弹着|1 1 5 5|6 6 5 -|……
这个“65”分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根刺,一根戳在我心口上的尖刺。虽说从小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训练,但再怎么说,家中有着这方面不经意的薰陶——从我记事起,家中的电唱机每天唱着越剧和一些电影歌曲;父亲在我12岁时,上城出差时给我买了架小钢琴;小学音乐课的简谱视唱,音乐老师叫我示范,每年六一儿童节的节目表演……所以,这“65”分,我当时就觉得,它不是一个具象的分数,是一个实实在在打我脸的明证。
我发誓在未来的几天恶补,要把落下的课程“自学成才”。
后来在毕业的留言簿上,老师写上我当时那一次65分的回琴课,到之后的每一次回琴课都在95以上我的态度的转变……老师说那天有看到我在琴房外听学姐弹琴专注的样子,就知道我的心思了,也许给到我曲谱能缓解之前“65”分的小挫折。那时我才知道他给我《献给爱丽丝》的曲谱的真正用意。

在众多的课程中,我最喜欢上音乐课,尤其是音乐鉴赏课。一个从海岛农村出来的小丫头,听到了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众多优美的知名乐曲,内心不知有多欢欣。
我对音乐的欣赏理解,除了自身热爱之外,很多也受益于老师的教诲。他说,音乐欣赏你首先要选名曲,除了欣赏它们优美的旋律,更多地要挖掘乐曲的背景,包括作曲家的创作思想、所处的年代背景以及他的经历等等,尽可能多去了解。
在音乐鉴赏课,老师会拿出名曲的磁带,在录音机里播放,让我们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尽情发挥想象,然后凭自己的理解整体说一说,再挑选出其中自己最喜欢的片段重点说。这就有点像读文章,然后概括中心思想的意思。音乐也是有文字的呀,这些长满思想和旋律的文字,刻在人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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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出生在抗战年代,他教我们的时候已经退休了,是柴桥高中返聘到我们学校继续从教的。课堂上除了日常教学中的内容之外,他给出的音乐及歌曲基本上都是与他那个年代相符合的。
有时,他给我几首经典民歌《红梅赞》《珊瑚颂》《大红枣儿亲又亲》《三十里铺》……有时给我几首名曲贝多芬的《欢乐颂》、德沃夏克的《幽默曲》等一些相对短小的曲目,有些配有和弦,而有些则没有,没有的,他就让我自己编,编好了自己弹,有时,我自己觉着不行就再改再弹,自己觉着满意了,就给他看。有时候自己改了很多遍,但“小老头儿”不满意,让我继续改了又改,那时觉得心里很气,明明自己觉得很好了呀!
老师说,学习一些固定的名曲或曲作是重要的,因为那是作曲家经过不断的酝酿、斟酌和时间的洗礼的,但你们出去后最重要的是实用性,这点也非常重要,一首曲子丢给你,如果你一直依赖于有没有配好和弦而照着练习,就会失去自主性,所以,学习即兴伴奏也是非常重要和有用的。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老师给我电影《小花》的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和歌剧《小二黑结婚》中的《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的曲谱,让我自己编和弦,我既惊喜又担忧,惊喜的是这么优美的旋律看着都美啊!而担忧的是这个大工程,貌似很烫手,不知要经过多少日夜才能让老师满意。老师还是给了一些建议的,他说这两首曲子适当的小节可用八度和弦,这我可犯难了呀!我这小手勉强能撑开到八度,哪像老师像蒲扇似的手,在给我们示范弹奏的时候,那手指都可以横跨十度,整个手掌覆盖在上面,真有点担心会不会敲坏了那琴键。
一天,当我拿着不知被退回多少次的“杰作”时,看到老师的嘴角似有上扬,我稍松了口气,但还不敢完全松懈,反正也是作好了再次修改的心理准备。
老师指着《妹妹找哥泪花流》的前奏处每小节尾和《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开头几个小节的琶音,说我谱写得很好,还问我为什么不用他建议的八度,我老实地回答:因为手不够大……老师笑了,说:你还挺会扬长避短的。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也是受了《献给爱丽丝》的影响,那乐曲主部一的左右手交替的琶音组合是多么的动听,也许在潜意识中,不知不觉地运用在这两首曲子中了。
有时,老师会给我一个命题,就像语文老师布置作文,给一个题目或主题,自己去写。他给到的音乐命题可跟作文大不一样,就几句话,然后让我自己想题目,自己写出编曲思想,编好后延续以上这种操作……当其他同学舒服地躺在寝室里或约着伴儿逛街的时候,我在教室或是在床上冥思苦想。而这些,都是我的额外“加餐”。
让我感到遗憾的是,这些珍贵的“加餐手稿”有些作为作业上交了,有些放在老家的阁楼上,不知是让母亲当废纸品卖了还是躲藏在哪个角落。有一年回老家,一个人猫着腰在阁楼汗流浃背地找了好久,很多手抄的歌本曲谱都还在,唯独不见那些“加餐手稿”,这让我唏嘘了好一阵子。
再后来参加工作,老师传授的技能也有诸多用武之地。
记得有一次,单位前面的一家房地局因文艺演出排练的乐队有事,然后来幼儿园求助,园长不假思索地把我“借”出去,手风琴代替了整个乐队,得使他们的排练正常进行。如果之前在学校没有老师施加那额外的“加餐”,岂能“借势发挥”。
还有,在职期间参加自考,所有的理论科目考全、递交论文后,实践(声乐和钢琴)要去浙师大考试,当时,需要弹奏教材里规定范围内(自选一首)的钢琴曲之外,还需要另选一首即兴弹奏的乐曲,我选了一首《我爱你中国》。记得在前奏歌唱部分的旋律,乐句结尾处我左右手交替代用了琶音,正式歌词部分的旋律都还没“登场”,监考老师就让我停了下来,说可以了。当然,我很自信地知道,这个“可以”并不是“淘汰”。
我喜欢朗读,每次在给作品配乐时,凭借自身积累的这些“技艺”,总能相对精准地搜索到相吻合的背景音乐。喜欢在文字中发现音乐的旋律美,从音乐中寻找文字的节奏感,在这过程中,让自己的身心完全浸润其中。
在老师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作词作曲。我给《罗密欧与朱丽叶》配过歌词;前阵子,我自己写了一首歌词《遇梦江南》( AI 配了曲)。作曲,是自己尚未完成的一项“作业”,因为即使谱出来了,那也只是看得见却听不到的“1234567”,很多条件达不到,但我现在觉得,我不应该放弃,为这份兴趣和热爱。
这些,都应该归功于老师对我“润物细无声”的教诲。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快乐和慰藉,只为“自洽”“自乐”。
时间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过去了一年。学姐们毕业了,我们也成学姐了。
每当自习课或闲暇时间,我就捧着谱子去琴房,开场的是《献给爱丽丝》,中途随意发挥,拿着老师曾经的“额外加餐”的乐谱弹奏几首,有时即兴发挥,旋律在手下时而奔腾、时而舒缓;时而忧伤、时而深情……最后收尾的也是《献给爱丽丝》。放下琴盖转身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倚在门旁的学妹们崇拜的眼神,我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但会回过头去问:好听吗?她们怯怯地点着头。“等掌握了足够的乐理知识,想要曲谱,来找我吧!”我学着老师的模样跟她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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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每隔一周去看望老师,但“小老头儿”忙得很,那个时候又没有手机,有时去了,铁将军把门,钓鱼去了。后来工作越来越忙,生活中的琐事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看望他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
有一次去看他,很明显他的听力已经不太好了,大声在耳边告诉他我是谁,还是记得我的。那天的印象特别深,聊了会,我准备下楼,老师非要送我,我回首一望,他靠在墙边目送着我,曾经高大的身影已经萎缩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老师老了,真的老了,其实教我们的时候已经老了的……而斜靠在墙门边的那一望,竟是最后一望。
《献给爱丽丝》这首曲子是贝多芬写给他的一位女学生的。而我最初接触的世界名曲,也是这首《献给爱丽丝》,而且对音乐热爱的延续,也是老师带给我的。
老师姓蔡,名天籁。每当我听音乐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词——“天籁之音”。
我找出一本毕业后蔡老师送我的一本外国音乐辞典和几包小提琴琴弦,他说音乐可以使人快乐,你有什么伤,也可以治愈。这句话听起来的意思,也恰是冯骥才先生所说的:你想得到的一切安慰都在音乐里。
是的,在走出校门踏入社会那刻起,到后来所学的专业不再紧密围绕自己的工作,但在自己成长的经历中,没有因为工作的变动而丢弃对音乐的热爱,在人生低谷期每一个孤寂的日子里,那些曾经的美好岁月留下的“财富”伴随自己度过无数个日夜,自享并治愈无数次的落寞和忧伤。
蔡老师去世已有好多年了,但他对我的教诲,传授于我的音乐知识、对音乐的诸多理解以及延伸至对生活的感知体验,使我永生难忘;他的音容笑貌,也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那高大的身影,饱满的天庭,花白的头发,戴一副眼镜……蔡老师写得一手很有特色的、整齐划一地往右倾斜的字体(我经常谐谑这是“刮着十二级台风”的字);他每天骑着脚踏车来学校,然后周末的时候,我和敏同学一起去他家蹭饭,每次必吃的是花生酱……
师恩难忘,谨借一曲《献给爱丽丝》,随着优美的音符缓缓地流淌,把这份感恩凝结成文字,深深地怀念蔡天赖老师……
作于2022年9月
2026年9月10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