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个教师节,如四十二级被岁月磨亮的石阶,蜿蜒在我从乌蒙山脊走向人生暮色的长路上。每一级都嵌着风霜的刻痕,每一级都燃着不灭的微光。而今,当我以退休教师与写作者的双重身份伫立回望,那最初点燃于滇东北高寒山区的烛火,仍在灵魂深处静静摇曳,未曾熄灭。
1978年,我初中未毕业,便背着铺盖走进乌蒙山褶皱深处的一师一校。四年民办教师生涯,是粉笔灰混着苞谷饭咽下的日子。教室是土坯垒起的昏暗小屋,学生是衣衫单薄却眸子里盛满星光的山里娃。我以尚未丰满的羽翼,托起他们眺望山外的目光。后来,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执拗,我以优异成绩调入村中心完小,又熬过四个寒暑,终于转为正式教师。那张薄薄的聘书,是我用青春在贫瘠土地上换来的第一枚勋章——它不耀眼,却重如千钧,因为它证明:一个被命运抛入深谷的人,仍能靠自己的双手攀上崖壁。
然而山外有山,路尽还有路。在高寒贫困的苗族聚居区,我又扎根十一年。白天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夜晚就着煤油灯啃读教材,硬是把大专文凭一页页从黑暗里抠了出来。当我终于站上中学讲台,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一场无情的大火,将我所有证件化为灰烬。职称评定的大门轰然关闭,只因手中再无那张纸。我没有哭,只是再次捧起书本,函授三年,拿下本科学历。可命运似乎仍要试炼我的耐心:组织安排我转岗后勤,而职称评审只面向一线教师。我默默守着食堂的灶火、仓库的尘灰、校园的晨昏,把委屈咽进肚里,把希望藏在心底。直到离退休仅剩四年,国家政策向基层倾斜,后勤人员亦可参评,我才终于聘上中学高级教师。那一刻,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原来有些抵达,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从未熄灭的信念。
2020年,我光荣退休。卸下教鞭,却未放下笔。六年来,我以文字为新的讲台,在稿纸上继续播种。散文、诗词在全国网络平台发表,几部数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如春蚕吐丝般从生命中流淌而出。作家、编辑的荣誉接踵而至,但我深知,这些光环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跋涉的起点。写作于我,不是消遣,不是炫耀,而是教育生命的延续——从前我用语言点亮孩子的眼睛,如今我用文字照亮自己与他人的内心。那些在山风中磨砺出的坚韧,在火光废墟上重生的勇气,在漫长等待中沉淀的笃定,全都化作了笔下的山河与人心。
四十二载光阴流转,我从一个连初中都未读完的少年,走到今天这个白发苍苍却仍在创作的老人。这条路上,有饥饿,有火灾,有不公,有孤寂,但更有无数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有深夜灯下翻卷的书页,有政策回暖时眼眶里的热泪,有退休后键盘敲击声中重新找到的人生节奏。我从未被命运真正击倒,因为每一次跌倒,都有某种更深的力量将我扶起——那力量,来自教育的初心,来自对知识的敬畏,来自一个普通人对尊严与价值的不肯放弃。
今天,又是一个教师节。我不再站在讲台上接受鲜花与掌声,但我依然在书写,在思考,在创造。这或许就是我对“教师”二字最深沉的致敬:教育不止于课堂,成长不限于在职,生命的燃烧,可以跨越年龄、岗位与身份的边界。只要心中还有光,手中有笔,脚下有路,那么无论身处何方,我们依然是那个在乌蒙山脊上点燃烛火的人。
烛火虽小,曾照亮一整片山野;笔墨虽轻,能承载一生的重量。四十二个教师节,变的是容颜与境遇,不变的是那颗在苦难中始终向上、在平凡中始终发光的心。这心,便是教师节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教育者,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的人,更是以生命诠释“不放弃”三个字的人。
而我,仍在路上。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