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万哲‖纪实文学《乡魂2—贾村塬人物》选载之：《李城培：值得一记的普通农民》
●原创：吴万哲 宝鸡地情推介官 西府新传奇
他是个土生土长、种了一辈子庄稼的农民，没进过学堂，没参加过什么党派，也从未担任过大小村干部，一生守着黄土、勤于农耕，平凡得如同乡间随处可见的泥土，但他却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没进学堂，他却能读会写，书法功力了得，精通珠算、心算，还研读古籍，涉猎国学，粗通周易，能帮人问事、测吉凶；更让人佩服的，他是农业生产上一把好手，练就了农耕文明顶级农民才具备的撒籽、踩摞等高难度专业技能和技术，若是按如今的职业标准评定，完全够得上“高级农耕技师”。
李城培（1916—1997），宝鸡市陈仓区贾村镇陵一村上李家村人。他一生扎根黄土，勤勉踏实、忠厚守信、坚韧无私、好学不倦，虽去世数十年，但他勤劳质朴、崇德向善、热心为公的品格，却依旧被乡里传颂，后辈感念。
一
他的品行和才干，源自家族世代相传的耕读家风。父亲李温（1888—1965），生于乱世，早年遭遇兵灾战乱，家业破败。绝境之中，夫妇白手起家，勤耕苦种，农闲走村串户贩卖蔬果、鸡蛋，艰难熬过连年灾荒，逐步置田盖房，重振家业。到合作化时，家中已有厦房10余间、薄田30多亩，牛、骡大家畜3头，大车一辆，成为殷实之家。
父亲同样未曾读书，却大量购置、珍藏《四书》《纲鉴》《易经》等文史典籍，终身嗜书好学，深耕民俗，达到能写会算、撰联择日、书写文书，以应村中红白喜事。乡邻赞他“左手算盘右手笔，出门劳动进门书”。他曾任村甲长（相当今村民组长），为人正直，处事公道，热心村务，在村中威望颇高。
他诗礼继世，治家严谨。常以国学典籍铭言教导子女，如将孟子的“达尊之说”作为家训，令子女立身处世要尊长尊老尊德，常用“葵心柏操"之语，训育子女树立人格意识，知其做人和为人处事规范。并用“读书不读律，为治终无术"之语，教导子女用心读书，学以致用，为儿女做人立身筑牢根基。
身为家中长子，李城培自幼浸润优良家风，七八岁便随父下地，学习耕种、耙耱、收割等全套农活。年少吃苦、常年历练，20多岁便精通庄稼人必备的十八般农耕技艺，成为农业生产上的一把好手。他犁地平直规整，如同直尺划过一般；收割麦子手脚麻利、效率极高，一人可抵两人。农闲时节，也从不偷闲，远赴马迹山割柴，背麦草进城售卖，徒步去宝鸡挑煤，到县功卖粮。常年的苦累劳作，磨练了他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心性，也养成了尊老睦邻、正直诚恳、好学上进的品格，在平凡的农耕中，用汗水书写了普通农人的踏实人生。
二
1954年农业合作化，全村200多口人一起劳作、统一核算。身怀一身农活绝技的李城培，成了生产队最棒的劳力。脏苦累、急难险重的农活抢着干，成了全村出勤率最高、挣工分最多的人。尤其是撒籽、踩摞这类技术性强、难度大、还直接影响收成和集体财产安全的关键农活，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专属。
撒种是决定全年粮食丰歉的前提和基础，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门道，需精准研判气温、墒情、地力、种子品质，因地因时定量、灵活调整。地肥种优则撒稀，反之则密植。全村数百亩田地的撒种量，他了然于心，拿捏精准，从无偏差。经年劳作，他总结出“早播宜稀，晚播宜密”“谷要稀，麦要稠，高粱地里能卧牛”等贴合本地实情的农事口诀，为丰收筑牢基础。广袤田地无任何参照，他全程凝神、专注专心，凭眼力、步幅、手感，步距、速度，使落籽均匀、多少分毫不差，数十年从未出错。
撒种更是重体力活。大集体生产，许多人一起劳作，他总要早到，先撒出许多地，再等其他人耕种。他胸挎几十斤重的籽篓，在松软的大田里匀速行走，手眼身法高度配合，数百亩田地全程徒步丈量、不间断劳作。连日高强度劳作，常使他双腿浮肿、疲惫不堪，辛苦程度远超常人想象。1958年大跃进，上级脱离实际，要求每亩麦田播种150斤种子。他深知如此密植必会出出事，便主动劝说队长“咱塬上多年来一亩地只用20多斤种子，一下撒这么多，会绝收的。”队长采信他的农事经验，顶住压力，规避了盲目密植。次年盲目密植的村子麦苗枯烂绝收，他们村却丰收，众人齐赞他不盲从、懂规律、敢担当。
他坚守撒种技艺数十年，直至农业社解散。分户后许多人不会撒种，他还无偿帮工，传授经验，惠及乡邻。
高大的麦草垛是传统农耕年代乡村独有的风景，其不仅是耕牛的主要口粮，也象征一个村子的物质的温饱与精神温暖的程度。麦子碾打之后，大量麦草要统一堆放成高大的草垛，踩摞就是最关键、难度最高的农活。草垛堆放必须规整坚实，才能防雨防腐、长久存放。如果踩压不实、堆砌不规整，极易进水受潮腐烂，耕牛就会断粮，那可就成了大事。这项费力苦累的技术活，全村唯有他会去做。三伏酷暑，烈日暴晒，粉尘飞扬，年轻劳力在地面向上扔麦草，他孤身伫立在高耸的草垛顶上，接草、铺匀、踩实，全程坚守，不敢松懈。下面人可喝水、纳凉、休息，他却整日在高空中作业，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他坚持数十年，从未发生溜摞、塌垛、烂草等事故。
收工后，他还得独自修整垛体，将不规整的地方撕掉，踩得不实地方用木棍打实，底端还要用手一把把撕出房檐一样的坡度，便于下面草垛不被雨水淋湿损坏。经他打理的马头摞坚实稳固、平整美观，不仅实用，还成为村中一道景致，常获外村人夸赞。
三
热心公益、无私利他，是李城培一生最动人的品格。过去村里全是土路，坑洼不平，下雨后更是泥泞难行。每逢雨停，他总是拿把铁锨，这儿修修，哪儿补补，填平坑洼。暴雨天气，别人向家跑，他却向外跑，排查村路沟渠、房院水眼、集体仓库的排水情况，发现堵塞、积水，疏通修缮，规避积水成灾，守护村里公共设施和村民安全。
绳索是农耕年代重要生产资料，拦捆庄稼的大车、拉犁的牛轭头、打水的辘轳，都要用绳索，但其一时断裂，就会耽误农事。接续绳索，便成了一项特殊技术，大多人面对突发会束手无策，他却在长期劳作中练就这手绝活。生产队的绳索断了，他主动无偿接续。日积月累，他还摸索出“蝴蝶结”“麻花结”“葡萄结”等牢固好用的接续方式，还总结出“皮绳接续要泡湿，干透之后更结实；麻绳接续要晒干，湿了结实更耐用”等技巧。村里深井取水，井绳常断，水桶掉落。每当遇到，他都主动帮忙，不惧深井幽暗湿滑，冒险下井捞桶、接续井绳。久而久之，村里不管谁家绳断了、桶掉了，第一时间都会找他，他也有求必应，用一件件小事温暖着乡邻。
三
他虽终身未入学，但他恪守耕读家风，终身勤学、敬畏文脉。父辈留下的老字典、古籍被他反复研读、烂熟于心。他一生无不良嗜好，不打牌、不闲聊，农闲阴雨天皆静心治学，熟知古今典故、民俗事理，学识远超普通村民。
他家境贫寒，无钱购置笔墨纸砚，便以黄泥水为墨、树枝为笔，或用猪鬃、烂麻绳扎绑成大笔，在地面、墙上日复一日练字，练得一手端正俊秀的毛笔字。常年免费为乡邻写春联、为庙宇写经幡，耄耋之年依旧笔耕不辍。
他闲暇研习周易、通晓民俗，常为亲友答疑纾困、排忧解难，晚年通透豁达，从容择定安息之地，心境淡然。他一生敬畏文字、珍视文脉，从不轻贱、丢弃带字纸张，见人用废报纸、写过字的纸擦屁股，便会指正，路上常捡拾废弃字纸，收藏家中墙缝，节日祭祖时统一焚化，以最朴素方式坚守对文化的尊崇与敬畏。
四
李城培家庭和睦、家风淳厚。妻子高爱珍，聪明贤惠，纺线织布，蒸花馍，剪窗花，做衣服，样样在行，是村上女性中的娇娇者。在公婆早逝情况下，她作为家庭主妇，一生勤俭持家、和善助人、睦邻好亲，妯娌团结，受人称赞。
夫妇养育两子三女，始终严格督促子女勤学向善、踏实做人。子女皆勤勉上进、各有建树。长子李彦扎根乡土，任职乡村教师、教书育人；次子李峰军队院校深造，守卫边疆；转业到金融机构负责纪律检查和工会工作，经济师职称；长女早年病故，后代勤恳上进；三女根娥自主创业、兴办针织厂，事业有成。
他悌厚善良、长兄担当，悉心照料小自己25岁的胞弟李福蔚，全力扶持其读书成才。李福蔚不负期许，深耕公职数十年，历任乡党委书记、市教育局科长、凤翔师范党委书记等职，勤恳务实、政绩斐然。
他家族文脉赓续、人才辈出，晚辈多人深耕公职、教书育人，孙辈尽数考取高校、研究生，在各行各业踏实奋进、建功立业。
李城培终生布衣，深耕陇亩，历尽清贫风霜，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中的一员，却以勤勉立身、以厚德待人、以实干担当、以无私处事闻名。他忠厚诚恳、公道正派、克己奉公、不图名利，一辈子默默耕耘、默默奉献。其勤劳务实的作风、崇文向善的本心、大公无私的情怀，不仅滋养了家族后辈，更温暖润泽一方乡土，是留存乡野、代代可传的宝贵精神财富，质朴纯粹、永远流芳。
吴万哲，陕西麟游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一级编剧、高级政工师职称。陕西作协、戏剧家协会、编剧协会、文化创意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第四届主席，宝鸡市文化产业项目评审专家库专家。当过教师，从过政，做过企业政工，办过杂志。有影视及各类文学作品300万字。主编纪实文学《奔梦》《人间正道谱春秋》《风韵》、散文集《硕果满枝》等。编剧拍摄电影《秦火》《吕建江》等5部，电视剧1部，微电影30余部，栏目剧100余个。报告文学、散文等若干。出版著作有27万字纪实文学《西府奇人》、30万字《乡魂——贾村教育40年纪事》《凤酒人生》等。电影《秦火》《吕建江》、报告文学《燃烧到最后》，散文《难忘的跪拜礼》，微电影《墨宝》《万家酣梦》《追梦》《新生》《生命的托举》《寻根》，喜剧小品《灭鼠》《山妹》等50余次在国际、全国、省、市获奖，荣获“宝鸡市劳动模范”“宝鸡市优秀文艺创作奖”“秦岭文艺奖”。近年有独创优秀人物宣传品牌“西府奇人”，被誉为“宝鸡文化新现象”。电话、微信：158910789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