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三日,干冷的西北风顺着千沟万壑横冲直撞,刮得黄土塬呜呜作响。老辈人传下规矩,冬至属阴,宜闭门守窑祭祖,最忌婚嫁,办了容易半生残缺、喜乐难久。可一九五八年的北圪台,千年旧俗压不住公社大跃进的新章法,石永生早在立冬那日,以保全唐陵完整石刻、常年从食堂匀接济口粮为筹码,撬开了马守义心底锁了八年的硬壳,一口敲定冬至过后同一天,操办两场婚事。长子石建国入赘马家娶马秀莲,次子石建军迎娶同宗马玉花。
天还没亮透,马家土窑的煤油灯便挑得透亮,昏黄灯光铺满一炕一灶。魏爱坐在炕沿捻捆喜馍的红棉绳,指尖微微发颤,心口甜酸两股滋味拧成解不开的麻团。她抬眼望了望窗户外崖上的柿树,又瞟了一眼里屋垂头静坐,不言不语的二女儿马秀枝,喉头轻轻发堵,万千念头在心底反复熬煎。
秀莲跟建国从小在这棵柿树下一处长大,互相惦记整整十年,中间隔着栓柱一条人命,连多说几句话都要避人耳目。如今总算能名正言顺做夫妻,旁人都耻笑入赘丢脸面,他反倒主动写字据改姓,情愿给老两口养老送终,还应下拉扯小兰,这份实心肠,我打心底感激。可二女子秀枝,这些天天不黑就蹲在柿树根下等到深夜,如今人家同日办喜事,往后怕是要孤身熬一辈子,我这当娘的,看着心疼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窑门被屋外刺骨冷风撞得吱呀乱响,石建国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褂跨步进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满浓黑毛笔字的毛边婚据。纸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自愿入赘马家,改姓马,马家所有农活一律承担,赡养马守义、魏爱二老,抚育马兰,此生永不反悔。他身形温厚挺拔,进门先对着炕上端坐的马守义深深躬身,眉眼坦荡平和,半分委屈难堪都不显。
马守义斜倚炕头,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旱烟杆,面皮绷得像冻硬的黄土块,浑浊老眼斜斜扫向石建国,一开口,嗓音粗硬刻薄,句句往人心尖上扎,窑内瞬间落了一层冷意,说道:“字据写得再周正,也抹不掉你骨子里流的石家血。你入赘进门不是来享清福的,坡上挖炼钢石料、后半夜轮班守高炉,全队最苦最重的活,以后全归你,敢偷一点懒,我立马撕了这字据,把你赶出马家窑门。秋后上山收柿囤菜,马家大小营生,你都得顶在前头,别想着靠一桩婚事躲清闲。”
嘴上话说得狠戾,马守义心底却在来回撕扯,指尖无意识摩挲炕沿粗糙的土皮,藏在冷硬脸面下的柔软无人知晓。他侧眼瞥了瞥灶边单薄的桂兰、懵懂的马兰,又想起坡地无人耕种、炼钢公差次次摊到马家妇孺头上的难处。我嘴上句句刁难,是放不下马家户主的脸面,八年丧子之痛堵在心口,实在说不出半句软话。可家里只剩几个妇道娃娃,秀莲秀枝扛不动挖矿拉炭的重活,小兰年纪太小无人庇护,若不是建国心甘情愿改姓入赘,往后生产队分粮、派苦活,全要往我们马家头上压。等夜里所有人睡熟,我悄悄去队里库房匀些粗粮,再添置新犁头、结实扁担农具,也算悄悄给家里老小留条活路,面上的刻薄,不过是硬撑出来的犟脾气。
石建国垂着头静静听完所有尖刻训话,没有半分辩驳,微微躬身,厚重平稳的声响落在窑里:“叔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既然入赘马家,我便是马家后人,所有重活苦活我一力担下,绝不让家里婶子、娃娃遭罪。只求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魏爱看着女婿温顺忍让的模样,眼眶瞬间涨热,抬手用粗布袖口抹掉眼角水汽,轻声劝身旁冷脸的丈夫:“他爹,冬至过后办喜事,是大喜的日子,少说些扎人心的狠话。娃是实心实意来撑咱们这个家,别一句话冷了娃的心。”
马守义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别过脸不再搭话,可眼底紧绷多年的戾气,已然悄悄松了一道缝隙。
日头挪到中天,马家祠堂前搭起简易喜堂。墙正中高悬领袖画像,两侧贴着红纸标语“劳动光荣,婚姻自主”,公社定下新式婚礼仪程:新人先向画像三鞠躬,再跪拜双方长辈。全大队炼钢的社员暂时歇工大半日,乌泱泱挤在食堂里吃喜宴,长条木桌一字排开,四碗热菜摆上桌子,萝卜粉条垫底,肉片子层层摞起,人声喧腾说笑,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的喜气。
石永生站在喜堂中间,身兼两姓宗族长辈与生产队队长,手里捏着红纸婚帖,当着全村男女老少高声宣读婚约。他眉眼间压着八年不曾消散的愧疚,目光时不时飘向守义。石建军立在喜堂一侧,身旁站着一身素净粗布新衣的马玉花。马玉花性子温顺本分,眉眼柔和,村里早传石建军心里装着马秀枝,她全都知晓,却从不大声哭闹质问,只是垂着手安静立在一旁,指尖轻轻绞着衣襟,心底藏着淡淡的委屈,早早认下宗族定下的婚事。
石建军心口像被寒冰层层裹住,满心愧疚翻涌不息,目光下意识往崖下土路的方向瞟,心底反复煎熬。我自小跟秀枝在崖下摘柿、说闲话。可爹一心拿我的婚事抹平亏欠,宗族长辈轮番上门劝说施压,我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玉花是本分女子,从没做过半点对不起我的事,娶了她,我却给不出半分真心。今日拜堂一过,我再也不能靠近那棵挂满红柿的老树,年少时两情相悦的情意,到此一刀两断,再无回头路。
新式拜堂仪式依顺序走完,石建国鞠躬时,目光落在马秀莲身上,十年遥遥相望的相思总算落了实处,眼底藏着满满的温柔暖意,可余光瞥见人群角落孤零零立着、面色惨白的马秀枝,心底又生出绵长无力的怜惜。马秀莲望着丈夫,心口甜酸交织,视线落在二妹单薄落寞的身影,满心皆是无能为力。我盼了十几年,总算能跟建国相守一处,可秀枝一片痴心尽数落空,今日满塬人声喧闹的喜宴,于她而言,全是扎心的刀子。往后我守着安稳日子,她只能日日对着空落落的柿树熬岁月,我这做姐姐的,半点宽慰都给不了她。
喜宴流水席一开,社员们端着粗瓷大碗穿梭说笑,烩菜热气裹着油饼甜香飘满窑洞,一派盛世太平的假象。
唯有马秀枝一人,没动桌上半块油饼,趁着旁人扎堆吃喝说笑的空档,悄无声息溜出食堂,独自往崖畔柿树走去。
冬至后的风更烈,卷着炭灰、柿皮打在她单薄的棉袄上,脸颊冻得通红发僵。她靠着光秃秃的柿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底积攒多日的泪水终于崩断,无声淌落在覆霜黄土上。心口空荡荡的,像被大风刮走了所有温热,过往十几年一同摘柿、闲谈、互递柿饼的画面一帧帧往脑子里钻,她嘴唇哆嗦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土路低声喃喃。往年这个时辰,建军总会揣着半袋甜柿来寻我,如今拜了堂,娶了旁人,往后这棵柿树,只剩我一个人守了。
不远处,石巧玲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油饼,远远望见孤身落泪的二姐,心口一阵发寒,看着两场被宗族、旧债捆绑而成的婚事,心底生出了对包办婚嫁深入骨髓的恐惧,也埋下了往后自己远嫁他乡、受尽婆婆磋磨、早早凋零离世的绵长伏笔。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