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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馅饼（1）
冬天早市最冷，但你从来没见过摊主们迟到。
天亮之前是黑暗和沉默，然后是第一个声音——有人拖着板车在青石板上走过，车轮声沉沉的，像心跳。然后是第二第三个声音，像一首曲子慢慢展开：铁皮桶落地的声音，炉子盖掀开的声音，某个人说"今天冷得邪乎"，另一个人回"嗯哪"。
每一天都像重新出生。但今天的出生，对刘国强来说，是第一次。
三天了。
刘国强把那张下岗通知书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跟冯秀华说了一句话："我想去早市摆个摊。"
冯秀华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没抬头。"摆什么摊？"
"馅饼摊。"
她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点不太好意思——她也想过去摆摊，但从来没敢说出口。现在丈夫先说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会吗？"
"我妈教过我。"
冯秀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切菜。但她把菜切得比以前细致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刘国强知道，她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第一步是找位置。
后湖早市的摊位不是想摆就能摆的。这条五百米长的巷子，早市搞了十几年，好位置早被占满了。新来的人，要么插不进去，要么只能捡别人不要的角落。
刘国强骑自行车去了早市管理办公室。
办公室在巷子中段，是一间改造过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后湖早市管理办公室"。屋里生着一炉蜂窝煤，墙上贴着一张手画的摊位分布图，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胸口别着一枚"市场管理"的胸牌。他叫丁建国，摊主们都叫他老丁。
老丁抬头看了刘国强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什么东西。
"啥事？"
"我想摆个摊。馅饼摊。"
老丁这才放下笔，正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看了太多人和事的淡然——他在这条巷子里管了八年摊子，什么人没见过。
"馅饼？这条巷子里已经有两家了。王家的和老李家的。"
"我知道。"
"你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但我跟我妈学过。"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保证金三百。位置嘛——"他指了指墙上的分布图，手指在巷尾的地方敲了敲，"只能给你这块。巷尾，光线差，人流少。行不行？"
刘国强看了一眼图。巷尾，最靠里的位置，离巷口差不多四百米。一般人走到那儿，该买的都买了，肚子也差不多饱了。
"行。"他说。
老丁有点意外，又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清楚。那个位置，一天卖不出去几个，别说挣钱，本钱都未必能回来。"
"我想清楚了。"
老丁没再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明早四点半来，我带你去认地方。"
那天晚上，刘国强把厨房翻了一遍。
他找出了母亲以前用的一口铝锅。锅不大，直径大概三十公分，锅底已经烧得发黑，但盆底还算平整。他又找了一块旧木板，用砂纸打磨了半天，做成了一块案板。
面和馅，他反复试了三遍。
第一遍，面太硬了，擀不开。第二遍，面太软了，一擀就粘案板。第三遍，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面和好了，用手指按一下，坑会慢慢弹回来，那就是正好。"
馅是用前腿肉剁的。他剁了整整一个小时，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冯秀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把葱剥好了，放在一边。
葱只要葱白，切成细末，拌进肉馅里。再淋一勺炸过的葱油。
这是母亲教他的。母亲说，馅饼的灵魂不在面，在馅；馅的灵魂不在肉，在葱油。
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吃了第一次试验品。
志军咬了一口，抬头说："爸，好吃。"
刘梅啃了一嘴油，含含糊糊地说："比校门口那个好吃。"
冯秀华没说话，但她吃了两个。吃完以后，她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面团盖好，把案板洗干净，然后把铝锅的把手用布条缠了一圈——那锅把手松了，不缠紧的话，翻馅饼的时候容易脱手。
刘国强看着她做这些事，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她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刘国强推着借来的板车，沿着后湖北街往巷子里走。板车上装着铝锅、案板、面团、肉馅、一辆小煤炉，还有一只小马扎。
巷子里已经有灯光了。最早到的摊主已经在支摊子，有人在生炉子，有人在用湿布擦案板，有人在摆菜。
老丁站在巷口，看见他，点了点头。"来，我带你去。"
他们穿过整条巷子。两边是陆续亮起的灯光，有卖菜的，有卖肉的，有卖豆腐的，有卖早点的。空气里开始混合各种气味——葱的辣，豆腐的腥，卤肉的酱香，煤炭燃烧的硫磺味。
走到巷尾的时候，老丁停下了。
"就是这儿。"
那是一个凹进去的门口，原来是间空置的平房，门框还在，但门板已经没了。门口有一小片水泥地，大概两平米，刚好能支起他的摊子。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上面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光线是不太好。"老丁说。
"够了。"刘国强把板车停好，开始支摊子。
他先把煤炉生起来。撕几张废报纸，塞进炉膛，放上木炭，用一根火柴点着，然后蹲在那儿，对着炉口轻轻吹。火苗蹿起来了，木炭开始发红。
然后把铝锅架上去。
然后把案板摆好。
然后把面团拿出来，开始揉。
揉面是这个行当里最见功夫的事。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揉到面里的空气全部排干净，揉到面团表面光得像婴儿的皮肤，揉到用手指按下去，那个坑会慢慢、慢慢地弹回来。
刘国强揉面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被天光取代。早起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进巷口，一天的早市，开始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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