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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远山
作者:东方骄阳
主播:孟繁宏
监制:彭 佳
总编:阳光波


算起来,我已离开故乡四十余年。那年上了大学,后来工作留在省城,便很少回去。父母的坟也迁到了城里,故乡于我,已无亲人。可有些东西是迁不走的——那些年少时光、青春往事,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
其实,我的故乡是一片远山,一想起来,就只有我的那些老师。这些年,我越来越多地想起他们。
我的初中是在一个叫杏树的小山村度过的。村子不大,前后都是山。中间是条小河,叫亮子河,把村子分成了河南、河北。那段时光是快乐的。不像现在的孩子,整天背着沉重的书包,总有写不完的作业。我们放了学,把书包一扔,就往村中的老榆树下跑,打“啪叽”,或者到亮子河里摸鱼。
那时老师管我们,手不软,也费尽了心思。但数学徐政严老师,我们是不怕的。记得他总爱把我们十几个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孩子叫到前边,训斥、打手板、踢屁股。其实每次我们都是故意装作害怕,心里憋着笑,觉得好玩。

班主任迟长安不一样。那天早自习,我和同桌都忘了摘帽子,被他撞个正着。他进来先是给了我同桌一巴掌,接着向我扬起手。我吓得慌忙抬起左手,他的手却停在半空,竟没落下来。就听他说了句:“这次就饶了你。”全班都笑了,他也笑了。
初二那年,我的成绩上来了,还被选去参加公社的数理竞赛。可那次,我数学只得了2分,还拖了杏树总成绩的后腿,遭到不少同学的嘲讽。但徐老师没有半句责备,反而在课堂上护着我:“能去竞赛,就是比你们强!换你们去,只怕连1分都拿不到。”一句话,把我从难堪里拉了出来。
最难忘的是宋得环老师的一堂物理课。他问了一个似乎古怪的问题:为什么冰在0℃融化,水在0℃结冰?叫遍了全班,说什么的都有,他都只摇头。最后他看向我,让我回答。我心里没底,怯生生站起来说了一句:“因为它们都是水。”我话音未落,便听到他坚定的声音:“对啊!就这么简单。”接着他开始数落站着的学生:“看你们一个个的,啊?都想什么呢!人家一句话就说明白了。”那一刻,我的血直往脸上涌。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才明白,他那句话哪里是判断答案的对错,分明是将一份信任与光芒,亲手放在了一个少年心上。
那年中考,我竟考了全公社第一,在全县也名列前茅。
然而,我错失了进入县重点的机会。那年县里第一年设立重点高中,我没报上名,只能去五星中学。
五星是公社所在地,离杏树四十多里,也是个村子。我读了一周便回家了——一学期五块钱的学费是借的,柴米也得自己带,一个孩子,怎么扛得动一车柴?我想不如回家自己复习,明年考中专。
可第二年政策变了——中专与大学同卷。我高一只读了一周,怎么考?只好再回到五星,插班读高二。
刚回班上,我就被教导主任叫了去。他抬眼看了看我:“你考第一了不起?想走就走,想来就来?这学校是你家开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正难堪时,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弯下腰对我说:“不用管他,他快要调走了。”后来才知,他叫李文周。不久,那位主任调去了县重点,李文周成了我们新的教导主任,也是我的物理老师。
从那时起,我发现李老师看我的眼神与旁人不同。课堂上,他的目光总愿意落在我身上,有时是提问,有时并不提问,好像他的课是为我一个人上的。他爱人,在学校给住校生做饭,每次打菜总悄悄给我多盛一些。
可那年高考,我还是差了几分。我本可以在五星续读,正好赶上高中两年改三年制,偏偏五星高中被撤了。我再次回家,选择自学。

冬天过去了。雪开始消融。我得找个学校,把高考的名报上。三月底,我来到五林中学,见到了于成武老师。他了解到我去年的高考分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就一句:“你来吧。”
五林是一个比五星大得多的镇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学校在镇东一个高岗上,旁边一条公路,顺坡通向镇里。操场是沙石和黄泥压实的,不大,却很平整。
说来也怪,我在这里只待了不到一百天,竟没有一丝陌生感。教室、操场、宿舍,还有山上的树、树下松软的落叶,都让我觉得亲切。或许是春天的缘故,或许是于老师的宽厚温暖,或许是黄恒星老师很年轻,语文课上很帅气。
那天黄老师找到我:“你作文开头写得挺好的,怎么每次就写个开头,不写完?”我说我不会编故事,写不下去。他说:“高考可不能这么任性,作文不写完,是要吃大亏的。”我点点头。
那年高考,我把作文写完整了,语文是全班第二高分,总分是全校理科第一。

喜讯是迟长安老师告诉我的。那天,他从亮子河对岸,顺着田埂,大踏步向我家赶来,远远就喊:“孟宪科,孟宪科,你考上大学了!”他站在河对岸,气喘吁吁地告诉我,还是五林中学的第一名。他满脸兴奋,比我还激动。
亮子河倒映着他瘦瘦的影子,一闪一闪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于成武老师来到我家,把一份军校体检通知书交到我手里。我报了军校,需要到省城体检,他怕耽搁时间,亲自送来了。我知道那会儿没有汽车,问他怎么来的,他说搭了辆拖拉机。我难以想象——一个斯文白净的老师,五十多里山路,三个多小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站在我家的院子里,一身尘土、满头汗水。
上大学后,我与于老师、黄老师还有过书信往来。黄老师在信中,让我帮他找我这边师大附中的高考模拟卷。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寝室一位同学在看《中国青年报》,忽然对我说:“哎,这是你家乡的事吧。”我凑过去,接过报纸。我看到头版头条上一个赫然标题:《红烛燃尽照后人》。“……黄恒星,1954年生于辽宁岫岩……1980年牡丹江师范学校大专毕业,放弃县城工作,主动回五林镇中学……常年超负荷工作,废寝忘食,钢板磨平4块,手指磨出厚茧。1984年10月7日,突发急性肾炎晕倒课堂;12月17日抢救无效病逝,年仅31岁……”

我读不下去了。我想起半年前寄出的那摞高考模拟卷,后来再没见他来信。现在才知道,那是一封我迟到的、他永远收不到的信。
我看到报纸的右上角,日期是1985年12月31日,距他去世已整整一年了。这是他入选全国十大青年的报道。
后来,我每想起黄恒星老师,总生出一种骄傲——我有一位被称为全国十大青年的老师,他用年轻的生命,成就了一个北方小镇中学和他学生们的荣光。就像他的名字,恒久闪烁。
今天,我又想起我的老师们。

我知道,他们当年费尽心力,把一批批学生送走,就一个朴素愿望——让我们这些孩子,走出他们未曾走出的大山,看见他们未曾看见的世界。他们像兄长,像父辈,只愿我们活得明亮,活得坦荡,活出个样子。那时他们从未想过吧,无论学生走多远,活成什么样,他们自己都无法离开那片远山,他们只属于那片远山。而那些走远的学生,一走就是数十年,杳无音讯。
可现在,我想他们一定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们——把一路走过的山河、见过的风景,还有自己的故事,都讲给他们听。可他们从来不说,就那样在远山里沉默着,苍老着。有的已经不在了。
而我就是那个走远的学生,大抵活成了他们期待的样子。可我心中的万千风景——那些辽阔,那些骄傲——那本也是属于他们的,却在我漫长的岁月里,沉默成静静的河流。
这些年,我走过无数地方,也数次回到我当年高考的县城——五星就在路旁,五林就在山上,我的小山村杏树就在那里,我却始终没有走进去,没有去握一握他们的手,亲口说一声谢谢。
更未曾去看一眼,一直立在五林中学后山上的那块石碑。
我终于写下这篇文字——把我欠了半生的骄傲,把我藏了半生的思念与愧疚,都写进秋风里,寄往远山,寄给他们。







注:名片制作慧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