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007期
假如我活一万岁
(短篇小说)
作者:沈志敏(澳洲墨尔本)
人们总是在追寻生死的意义,活着是爲了什麽,死後又走向哪里?“假如人活百年千年万年又该是一种什麽样的活法?”我和朋友们经常面对着天上人间探讨着这些永恒的话题。天上有太阳月亮和星星,其实星星的概念已经包括了太阳和月亮,只是因爲距离。夜晚星光闪烁,那是不是星星对於人生探索的遥相呼应?
一
天空中,骤然雨下,我们几位从後花园移入客厅,继续高谈阔论。
客厅里依然能够看到园里的那片青草地,和庭院中间那棵绿叶绵绵的桉树。树的上面,是空中飘荡下的春雨;树的下面,绿叶间的雨水滴落在一个水塘里。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按树能在澳洲大地上形成整片整片的树林。树熊也是澳大利亚的特产,爬在枝杈间一天到晚睡不醒的样子,它们以树叶为食,因为桉树叶具有催眠的作用,就让这些萌哒哒的小家伙老是处在甜蜜的梦中。自然之神就这样把天空——雨水——树木——和树熊的美梦联系到了一起。
这棵桉树上没有树熊,因为它树立在彭博和安娜家的後院里,那麽它和人的梦想有什麽关系呢?

二
“人人都想长寿。”熊百岁如此说。他是我们中间最年长的一位,见多识广,做过工当过兵,又在编辑部里混过几年,“这不,下半辈子我又混到国外来了。”这是他对自己人生轨迹的描绘。他不但阅历广,兴趣更广,出国前他就去了几家寺庙拜过各路菩萨,顺利地拿到签证;来到国外後又涉足各处的洋人教堂,据他自己说,他已经把天主教基督教和东正教之间的关系理顺了,最简单的区别就是天主教有牧师,基督教只有一本圣经,东正教排场最大;後来,他还头戴一顶白色的小帽,去过几次圆顶的清真寺,他说踏进清真寺都要脱鞋。现在他的脚步又返回到佛教的道路上,他说:“上了年纪,还是感到佛教比较好,佛教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人人都能成佛。”
“老熊,你说你以前当过兵,玩过枪,大概不符合佛教精神吧?”迈克陈怀疑道。陈是我们中间最年轻最认真的一位,在蒙纳殊大学读桥梁工程的硕士学位,他的语言是:“一座大桥在结构设计上不能误差分毫。”
“这和弄枪舞刀没关系,我又没有杀过人。再说,杀过人的人还有立地成佛那一说呢。只有你活到了我这个年纪,才能真正弄懂什麽叫佛教精神,用佛的话说,这叫‘觉悟’。”熊百岁振振有词,他对陈的名字有过研究,不是指他的洋名,而是他的中文名字陈究规,听上去好像是“酒鬼”,看上去就大不一样了,是追究规则的意思,和喝醉酒恰好反过来,他还问,“你爸妈怎麽就给你起了这麽一个‘较真’的名“搞科学,做工程,就是要‘较真’,就是要探究,就是要寻找事物之间的规则。” 彭博的三个“就是”让未来的工程师心里一片温暖。他鼓励道,“小陈你只要继续发挥那种追究事物刨根问底的精神,地球上一定会多出一个杰出的桥梁专家。”他对於熊百岁的评价是:“老熊能算一个杂家。”
“老熊”听起来和“老兄”谐音,他很受用:“我应该是杂家转世。知道吗,两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就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杂家吕不韦,他给国人留下一部不朽的编着‘吕氏春秋’,此书虽不是他写的,但必须冠於他的姓氏。”老熊洋洋得意,好像那部书是他编的专着。
我发言道:“一转两千年,转得太厉害了吧?他姓吕,你姓熊,祖宗八代也转不上关系啊。”
“诗人,这你就不懂了。你说一转两千年欠妥,从两千年前到今天,大大小小也许我已经转世上百次了。现在熊姓虽然不多,但熊氏是华夏最古老的姓氏,是从古人对熊的图腾崇拜中诞生的,以後许多姓氏也都是从那些古老的姓氏中分化出来的,懂不啦?”
“那就更不能证明你和那个大杂家Mr吕有什麽关系了。”迈克陈也咬住了他,“除非你能通过DNA的证明,转世也得有科学证据啊。”
老熊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去哪儿去找Mr吕的DNA呢?据我考证,吕不韦很可能是秦始皇的亲爹,如果真能和秦始皇一起躺在陵墓里?找到他的DNA还是有希望的。”
大家笑起来了,彭博说:“老熊越吹越大了,又和皇帝搞到一起。别说这麽远,就说你的前身吧,是从哪儿转世过来的?”
“这个问题,我问过我父母,也问过我自己。最近,居士林里的智仁师傅给了我一个妙答:‘瞧你身材又高又大,前世大概就是一头大熊吧。’我一拍胸脯就感悟了,玄机看透了就这麽简单。”他说的居士林就是在斯宾尔路边上的那座大庙,现在在澳洲土地上,佛教的庙宇也越造越多了。老熊每周要去烧一柱香,顺便吃一顿免费的斋饭。
“老熊啊,那你到底想活到几岁?”安娜替他泡上一杯绿茶。
“长命是我家的遗传,我嘛,要求也不高,就像我的名字那样,百岁足亦。”老熊轻吹一口茶叶。
“哇,如果要求高一点,你还有什麽打算?”
“人生要有意义,多活几年我肯定能编写出几部巨着。”老熊抿一口茶又道,“国语起名字有它的道理,以前在出版社里,我的顶头上司叫马万年。”
大家哄堂大笑,和阅历广的人谈话是一种乐趣。他继续发挥,“我对领导说,熊活百岁已经很窝囊了,做牛做马一万年,其实很辛苦的。你爹妈赐给你这个大名时是怎麽想的?老马就对我咬牙切齿地翻白眼。不过他做事真的很敬业,勤勤恳恳,一丝不苟。”
“熊大哥啊,你真是我们中间的活宝。”安娜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下一部熊氏春秋,一定要把熊百岁马万年的故事编写进去。”
“那当然,世事洞察皆学问。”老熊喝着茶,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三
“以前皇帝叫做万岁爷,如今大人物也喜欢万岁。如果真的让皇上在帝位上坐一万年,那会是什麽光景?” 我提出一个看法。.
“据庄周考证,楚国南方有一种叫做灵龟的树,把五百年当作春季节,又把五百年当作秋季,那是树的寿命。最长寿的人叫彭祖,活过了七百年。”老熊的茶水已经见底,“假如那个始皇帝活到今天,也才两千多年,离开万岁还早着呢。”
“你是说时间的绵延在核定的数量范围内还只有五分之一。” 安娜给老熊沏上二道茶,她的言辞露出锋芒,“以前都说西方人的思维缜密,讲究定量分析,东方人思维含糊,只求大概。可是在对待长命的概念中好像倒了过来,洋人的Long live只是含糊其词地说让生命活得长久,中国人讲得很确定,万岁就是万岁,在皇帝以下,还有九千岁,千岁爷等等,等级森严,毫不含糊。”
“这个论题开始越来越有意思了。” 彭博是在给太太敲边鼓,“真没有想到我们彭家祖宗能活到七百岁?现在至少有两件事情等待着我,一是去对彭祖家世进行考证,二是准备申请迪士尼世界记录。”真人不露相,其实他才是我们中间学问最高的,得过两个博士学位,一个是生物学,一个是天文学,现在澳洲的一个天文台里工作。
老熊曾经神秘兮兮地说:“彭博士的工作内容是保密的。”
小陈追问:“保密的,你怎麽会知道?”
“我这是逻辑推理。佛教中有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四禅九天,彭博士研究的课题是外星人,那是大千世界的内容,离开神仙也就是几步之遥。”
彭博谦虚地表示:“我的研究一般般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全世界读过黑格尔‘小逻辑’的女人肯定数得过来,我太太就是其中一位。”
安娜获得过哲学硕士的学位,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说她最喜欢的是古希腊的氛围,哲人们争论着天上的星星,和如何在大地上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
於是彭博和安娜的家的客厅就成了我们的沙龙,从地球到人类,从科学到伦理,从宗教哲学到社会历史,大家无所不谈,有时候还争得面红耳赤。我们几位都是海外华人,来自大陆,台湾,香港和东南亚。大家在高谈阔论中享受着精神乐趣,和对真理的认知。
我是一位想像力丰富的诗人:“现在让我来定量分析一下,假如皇帝活了一万年,每天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段,享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还得和皇兄皇弟争权夺利,和那些可恶的大臣们勾心斗角。那些皇后妃子皇兄皇弟大臣们早已经老死了一批又一批,皇帝的儿子无法继位,瞪着白眼希望老子早日驾崩,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们已经成千上万,这个老不死仍然霸占着皇位不肯驾崩,他每天每月每年过着同样的日子,要过完三百六十六万天……”
老熊一声叹息,“别让万岁爷再熬下去了,那不是享福,是受罪。”
迈克陈喝了第二杯咖啡,“马上跳河,这会让皇帝过得很爽。”
彭博士喜欢用三段论,“是无聊,是可恨,也是可悲。”

四
安娜做出了一个哲学分析:“在经验世界中当然没有万岁的先例。但不可否认的是,从皇帝到平民都有追求长生不老的心态。现代医学的发展也是为了迎合人们的这种顽固而又可笑的心理。”
我又突发奇想:“假如我活一万岁,我已经想出一个不那麽无聊可恨的活法。”
“洗耳恭听。”老熊和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这就是佛学的转世之说。以前所说的前世今生,转世为牛马猪羊和人等等,都存在着惩罚和奖赏等功利主义原因。如果把我们每一次转世,看成积极地投入,看成对世界的认识和体验呢?”
“论题越来越深刻了。”彭博一下子抓住了主题,“那麽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在转世中我们将成为什麽呢?”
中国古代有凤凰涅盘之说。安娜设想她能转世为凤凰,飞到了古希腊的上空,她瞧见了一幅幅生动的图景,苏格拉底在和柏拉图促膝交谈,亚里斯多德在对弟子亚历山大进行教诲;从哲学家对天地的追问,到了帝皇那儿变成了对世界尽头的追问。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中企图走到大地东面的尽头,当他遥望到喜玛拉雅山的时候,被印度土着的大象军队挡住了……
彭博说凤和凰应该是雌雄两种,他愿意担任雄的那一只,也许他和安娜前世已经成了夫妻,凤凰一起飞过了高山大河和平原,追视着那支由西向东的古老军团。
老熊认为他就是挡住亚历山大军团的那头大象,象比熊大,在转世中他企图朝大靠拢。老熊算计了一下,再朝前五百年,在转世中他又成为一头鹿,在尼泊尔的菩提树下遇到沉思中的释迦牟尼。假如朝後一百年,那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时,老熊又可以转世为那个编撰巨著的杂家了……在他们三位的转世过程中,古希腊古印度和古代中国,三个古代文明连到了一起。
其实人类的文明史只有五六千年,而我愿意转世为万年前的一匹骏马,从古老的中原大地出发,朝北奔驰到阿拉斯加,远古的时候那里还有一条地峡连接美洲大陆,我的马嘶声和头插羽毛的土着人的尖叫遥相呼应。那麽在万年後,当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我会对他说,“兄弟你来晚了。”在转世中,我让蛮荒的远古和近代社会打了一声响亮的招呼。
迈克陈说自己前世是一条鱼,他在梦境中已经数次环游澳洲;他还愿意转世为南方大陆上的一棵树,他的灵魂钻入树木中,那麽他就希望那棵大树能够造出一道桥梁。
“如果活一万岁,无论是转世为动物植物和人,每个人都可以有成千上百次的活法,每种活法都很新鲜是不是?” 老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安娜说:“其实在人和动物之间,就像隔着一条河,人比动物就是多出来那麽一点点逻辑思维的能力。”
“那我们的转世,就如同在这条河上游来游去。” 我补充道。
“你先在河里游着,我要去对老天烧一支香。”老熊的烟瘾憋不住了,他走出门口,刚点上一支“魂飞尔”牌香烟就叫嚷道,“女士们先生们,快来看风景!”
大家一起走到厅外,天已放晴,晴朗的天空中展现出一幅壮丽的画面,两道五彩缤纷的彩虹横跨天际……
迈克陈说:“是不是神在天空中架起的桥梁?”
安娜感叹道:“真美,人生的意义也应该像神一样,在於创造。”
彭博士总结道: “今天我们在地下和天上转来转去。从远古到今天,从飞鸟到熊象鹿马鱼和大树,人感受了人类成长的历史,人也体验了和自然万物的关系,那麽人就更应该懂得尊重生命和尊重自然。”

五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知祸福。最後,我不得不交代一个不幸的消息。几个月後的一个夜晚,迈克陈最後一个从蒙纳殊大学图书馆里出来,驾车回家的途中,在斯宾尔路上,被横道上冲出来的一辆车撞在驾驶座旁,他当场身亡。撞他的是一个喝醉酒的家伙。用老熊的话说:“是究柜遇上了该死的酒鬼。”可是那个酒鬼不死不活地横躺在医院里,老熊真想去揍他一顿。
彭博沉痛地说:“我不知道是上帝犯了一个错误,还是上帝想把他招回天上去架桥。”
安娜流着眼泪,“为什麽是他呢?他还这麽年轻。人永远不知道明天等待着的是什麽?”
大家一致同意老熊的提议,在斯宾尔路边的庙宇里,给小陈做了一次道场,他是从马来西亚来的华裔子弟。斯宾尔路是一条很长的公路,沿路下去还有一家名叫松鹤园的华人殡仪馆。陈究规的家人和我们几位好友,把这具年轻的遗体送入了墓地。松和鹤都是长寿的象徵,但在墓园里是让人长眠久安。在这条路上,他走完了从生到死的短暂路程。
老熊说,人生要有意义。安娜说,人生的意义应该像神一样,在於创造。彭博士也许正在寻找太空中新的生命体。人都想让生命闪出光亮,但有时候人却不能掌握旦夕间的生死。小陈还没有来得及创造大地上的桥梁,如果他转世为一棵树,倒下的树木成为一座桥梁,但愿那道桥梁架设在安娜说的人类和动物植物相隔的那条河上。
在悲情中,我在前院种上了一棵树,柠檬树在澳洲也是一种普遍的树木,数年就能长大。当柠檬树结果的时候,我想,也许在金色的柠檬中我能看到那个转世的脸庞。
本期实习编辑:赖锦怡校改

作者简介
沈志敏:1990年赴澳大利亚。现已出版学术论著一部《综合逻辑论》,长篇小说五部《动感宝藏》《堕落门》《情迷意乱—澳洲那辆巴士》《悉尼之夜—最后一班列车》《淘金路兮新金山》,纪实文学一部《重走淘金路》,散文小说选一部《澳洲牧羊记》,及儿童文学作品一本《话上海》与人合著。在海内外获得二十个文学奖项和一个学术奖项。其文学创作情况已被收录于中国大陆“海外华文文学史”第三卷,“华侨华人百科全书”文学艺术卷,及澳洲的“澳华年鉴”等辞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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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