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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饭香日子(散文)
马茂斌
一
车子到达秦家湾的时候,已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初秋的大山,不热也不冷,气候正好,景色也正绚丽。所以,虽然山道弯了又弯,大家还是没觉得太累。想着说,老在城市看景,在河堤吹风,又怎能比得上这番开阔,酣畅!
车子在路边一个商店门口停了下来。朋友喜欢收集古玩,听人说这村子有个张老师,祖上是大户,有家业有名望,传下来一份手写家谱,几百年了很有价值的。曾放话说,可以提供给真正的行家收藏。于是朋友便约了大家一道来寻访,探个究竟。
商店里是个年轻媳妇。朋友问道的时候,女子就说,真不凑巧,今天滩歌镇逢集,早上她清楚地看见张老师坐公交去赶集了。不过晚上肯定是要回来的,两个院就他一个人看门,还养了很多家畜。只是公交车要来就到下午两点多了。
朋友多少有点失望,两三个小时,按理不是太久,既来了就应该等等,事办完再走。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可这阵正是吃饭的时候,看着村子里炊烟四起,闻着远近飘过的饭菜香,大家也明显有点渴有点饿。
朋友就建议:要不先随便买点吃的,找块树荫凉一阵,等等?
事不凑巧,没办法。村子一直偏远,大家又没有同学朋友在里边,只能这样。
也就在大家这样说着的时候,我其实心里特别翻腾。村子虽然偏远,但对我来说却一点都不陌生。我知道就这秦家湾偏偏就有个我妈的堂妹,我叫三姨的。小时候光阴穷亲戚少,我们可常来。刚考上学校那几年,我每年都来拜年走亲戚。后来工作了忙了,很多时候不方便,也就不跑了。平时她对我妈妈很贴心,隔三差五就来我们村聚聚。原先的院子我记得,大门侧面有棵大酸梨树,拐过弯看见村子就看见大树,我也就顺小道直接能摸到她家。现在大树没了,村里又通了公路,就连巷道也拉直铺平,又增添了这么多的瓷砖房,十多年前的映像已全然模糊,所以我也真找不到她家的位置了。这倒是小事,关键是她那个家呀,怎么好意思领城里的朋友去做客?小小的院子,低矮的土坯房,满院的鸡粪猪粪,猫一声狗一声的,看着都毛人。那环境,真的叫人没胃口。特别是三姨做的饭,过年过节的,虽然猪肉鸡蛋也有,但那猪肉就明显是猪的味道,鸡蛋活脱脱就是从鸡的屁眼里出来的,干脆吃不下去。三姨也知道我看不上吃,干脆也直爽,暑假就给我煮几个洋芋,过年就煮几节排骨,面呀菜呀的再不给我弄。我也习惯了她的马虎简陋,就吃那两样。家里跟妈妈说起,她总打掩护说,那年月,家穷,没物料没心劲,其实她的面条做得特好,擀的面又柔又硬的,蛮好吃。我半信半疑,只是一直再没有机会去,好吃不好吃也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我就向那媳妇打听。表弟的名字刚一说出口,那媳妇眼就一亮:你是说我二妈呀?她刚还在这儿呢,那不,就是小二楼那家。
顺着手指望去,路的右手拐弯处还真的有一个大院,依南向北一栋小楼房,只看见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并看不清门窗。楼的后边有一片树,大概是园子,不过看起来很凉快的。
媳妇还说,那就是她二妈家,爱喜是她堂哥,在水泥厂上班,现在家里就她二大二妈两个。孙子都上高中了,在县城。要去的话,她让孩子领着去。
看见了楼房看见了太阳能,我一下觉得现代了好多。虽然不知道里边的陈设,但一定不像以前了。吃不吃的,至少那院子不那么脏乱了。于是就大胆地告诉大家,要不先到姨家里去歇会?
大家听说有亲戚在村里,当然乐意,找块阴凉坐个板凳,再怎么要比站在路边的好。
我就向媳妇买礼物。十多年没去,是该慎慎重重走个亲戚了。
想买一箱奶,她建议说孩子都大了,没人喝;想买几版鸡蛋,她又说家里养了好多鸡,土鸡蛋都吃不完呢。看了半天我就提了两瓶酒,吆喝大家一起朝那楼房走去。
二
下坡拐弯离开公路几步,就到了姨的大门口。这是一个很讲究的双扇木门。所有框、角、檐都是一色木质,原纹原理,油光可鉴。门中间悬两只铜环,虽不是太考究,却给人一种高雅富贵的感觉,并一下显出了主人的品味。
小男孩推开门喊了声“二奶奶”,没人应声。他就说可能去后边园子里去了,于是就径直朝一个小圆门跑去。
趁着惊讶,我快速地环视了下院子里的建筑和摆设。院还是不大,东面没房子,紧靠着院墙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两棵梨树两米多高,挂了很多半红半绿的香蕉梨。南面是楼房,楼房是个小二楼,间数倒是不多,但门窗瓷砖都是新的,看着亮光洋气。挂几个绣了花的白门帘,又颇有几分农家的味道。一楼门口台阶上放了十几个大小花盆,里边种了些太阳花大丽花等,不名贵却姹紫嫣红。西面靠大门是一间砖木房,很明显这可是院子里年代最久的一间建筑,仍然感觉精气未损。院子是用砖铺砌的,很平整也很干净。毫无疑问,院子已于记忆中的那样子大相径庭了。
“哪个亲戚呀?原来是程程啊?老天,你怎么来了?快快快,赶紧进屋坐!你看我,刚从路边下来,准备拔点菜做饭。这天气,还不到中午,就这么热!”
三姨一直嘴快,今日突然见了我,更是喜出望外。端详着我的那一阵,本要说出很多想念和夸奖我的话,见我身边几个朋友,也就忍了。赶忙推开那砖木房门,招呼大家进门坐。
这是个地道的农村大厅房,砖木结构,檐高窗户大,进门就感觉宽敞而明亮。迎门大墙足有五米多高,干净明亮。墙上挂满了字画,最中间是县里一位名家的隶书,当作中堂,显眼而又雅致。中堂前方是一张梨木大团桌,四周全是雕刻,尽管我不识货,只想那手工都不是普通的物件。靠着南边窗子是一套转角沙发,黑皮的,围着一个放着瓜子香烟的长方形茶几。整个布置给人感觉就是恰到好处而且很洋气。
惊讶的瞬间,我就问姨:“几年没来,家里变化好大啊?”
“可不!村子通了公路,还放了公交。家家都在变化,你姨不变不行啊!”说话的当儿,能看见笑容都从她的脸上直掉下来。
招呼大家落了座,姨就开始找杯子倒水。顺手从茶几底下拿出来一个红盒子,刚要往杯子里倒,突然又合上了盖,抬头对我说:“大热天的,铁观音不好,还是喝点清茶,正好有女婿从陇南带来的龙井新茶。”说着又拿出个蓝色的纸盒,开始往洗净的杯子里逐个分配。
看着三姨快活的神情,我也觉得好高兴。朋友们看着缭着清香的茶杯,开始放松腰腿,四下品读房间的陈设。
“对了,程程,你怎么突然记起这个姨了?都多少年没来这个村子了。今天是不是有事路过啊?”
放下水壶的三姨并没有忘记对我突然造访的疑问。虽然她高兴,但她还是想验证一下这份喜悦的真实。再说,一起这么多朋友,应该是有事才路过的。
等我老老实实说明了来意,三姨又不无兴奋地说:“真好!张老师就在咱家附近,隔三四户人家,出门就能看见。不急,好好在姨家歇歇。招呼朋友先缓一阵。姨这就给你们弄吃的去。”
我本要说不需要太麻烦,随便坐坐就是了。可她哪会听我的?
趁着姨出去的当儿,朋友小声问我:“你姨家很有钱吧?瞧这收拾的,比我们城里人都要讲究呢。”
“才不是。我姨夫水泥厂退休工人,大儿子接了他的班,二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好像都在外地工作。据我妈说家里现在就她和我姨夫两个。其他的儿子孙子都不在跟前。当年哪有这样子啊?院子里猪粪鸡粪多得没办法下脚。”
给大家添了水,我便端起杯子走出了厅房,一则想再次印正一番如今的变化,二来也找机会跟姨说说话。
三
厨房就在西面楼房的一楼。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三姨在忙。胡麻油的香味经窗子飘出,老远就吊起了人的味觉。环视左右的时候,我还是被靠着厨房的那个门洞所吸引,刚才姨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说是去后院摘菜了。看样子那就是他们的后院。
“姨,我姨夫呢?”
“他呀,大忙人,去马力了。隔壁你秦叔儿子在马力镇说了一门亲,今天去通话,商量结婚的事。”
“马力镇?镇上的?邻居秦叔?好像有个儿子去外地上门做女婿了?”
“对对的,就是他。三个儿子。那些年穷,条件又差。老大三十岁了还说不上对象,没办法,只好去进门了(地方语,男到女家)。二儿子大学学的是大夫,毕业后分配在了省城。这是三儿子,也是大学毕业,只是没考上工作,看着咱路通了,人都变勤快了,就跟他爸跑车收药材,今年又被大伙选成了村上的干部。你看,日子一好,媳妇也就不愁了。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也是学医的,准备结婚后就在咱村卫生所工作,以后大家头痛冷热的小病,就不再出村去看了。”
说话间,姨的第二页油饼已经烙好。看我老往后院看,就笑着说:“那是后院,就是以前养猪养鸡的那块。房修好后,平整种了些瓜果蔬菜,吃用方便。去看看,倒是挺凉快的。”
刚走进门洞,一股凉风便扑面而来。哇,好讲究的一块天地!靠着门洞就是葡萄架,大约三四米宽,延申得很长。山里气温凉,虽然是七月了,葡萄还没全然变色,但已经嫩生生亮晶晶。剌剌的阳光从叶缝间投下来,经绿色调和,一下温柔了许多,即使照在脸上,也是暖暖的爽,一点都不灼人。葡萄架外便是菜地,菠菜,辣椒,茄子,西红柿以及葱、芫荽什么的,常用的家常菜几乎都有。几棵果树都挂了果,西梅、石榴、香蕉,泽泽亮亮,看着都香。一套啤酒桌凳放葡萄架下,还真是个纳凉休闲的好去处。
看我左右张望喜形于色,姨就顺势说:“你姨夫勤快,就这点小院,种的菜也足够我们用了。怎么样,要不把大家叫过来这儿歇?外边比房子里凉快。”
“好,我去叫。”
其实,说话的时候,早就有朋友出来了。姨便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摆放了几个塑料椅,然后端来了两盘冒着热气的油饼和一盘炒鸡蛋。
“阿姨你不要忙了,我们就这坐坐,一阵还有事呢”,同行的利生是个伶俐人,不失时机地对我姨说。
“那怎么行?还不忙,忙也高兴。程程可是我们几家的宝贝,最他考上学的早。小时候还真是经常来的,后来忙公事了,才不常来。可那时候,家里是个什么样子啊,连顿像样的饭都拿不出手给。今天凑上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就是家常菜家常饭。大家先押押饥渴,等会再吃饭。”
姨妈的脸上永远都悬挂着善良和厚道。能看到她的高兴和满足。
朋友们都陆续走了过来,看着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去处,个个兴奋无比。拿了凳子围着桌子坐了,全身立时袭过一浪浪惬意。再看着盘子里绝佳的手工油饼,味觉和感觉同时都达到了制高点。
“快坐坐坐!都实在点,到我这就像到家一样。”姨一面招呼,一面又对我说:“冰箱里有啤酒,拿出来,让大家解解热!”
鸡蛋是现炒的。原先我真的不喜欢在姨家里吃鸡蛋,总觉得有一股怪怪的味道,特别看到那又蠢又脏的鸡,感觉那鸡蛋也不干净,所以也就干脆不吃。今日看见那黄生生的样子,又感觉特别嫩特别好吃。没得动筷,香味已经灌下肠。再看朋友们都大口大口地吃着,赞不绝口,我也就赶忙夹起来塞进嘴里。
姨看见我们都入了座开心地吃起来,就又转身进了厨房。我知道她又要去弄吃的了,就跟了进去想劝她不要太忙,简单点随便弄些就好了。结果看见她打开冰柜,从里面取出了几块菜,然后告诉我:我知道你爱吃菜,今天让姨给你好好做一顿。
盛情难却。我只好陪朋友们坐下,一面喝啤酒,一面仔细地感受田园风光。
四
大概也就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姨的饭好了。原先想,人多,吃个面条什么就行了,结果看她竟然先后端来了五六个碟子,每个碟子里都盛着不一样的菜。
看着大家都礼貌地站起身,姨就说:“也没什么好吃的,都是农家菜。乌龙头、五角丹、香椿、蕨菜、洋芋丝和茄子。很简单的,大家尝尝。程程一直爱吃菜,我也就专门做了几样野菜。肯定不如你们城里的香,但一定要吃饱。”说着又端来了一大盘薄馍馍。
我知道这种饭的名堂,叫薄馍馍卷菜,确实是典型的农家饭。别看就这几样野菜,做起来挺麻烦的。就那个薄馍馍,用面不多,但火候极难把握,既要柔软有口感,还不能有火巴影响质感。那些菜,平时可都在野地里长着,一般四五月盛产,过了就没了。城里人经常买来冻冰箱里,逢年过节调凉菜吃。就是一般的酒店里,都把它们作为上等菜推荐给客人。今日在农家院吃这地道的农家菜,可真不是一般的心意,至少姨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心力。
不管怎样,菜上来了大家就吃,说再多的客套都不及狼吞虎咽地来得实际。手抓着还散着麦香的薄饼,咀嚼着各种调味恰到好处的菜香,我们真没觉得是在山大沟深的农村,甚至不敢思议在一个农村妇女手里能做出这等可口的饭菜!
想归想,但我们却实打实真的吃到了。擦拭完嘴起身出门的那一阵,我们无不惊叹于农村的变化。想起当年上姨家走亲戚的场面,我更是感慨万端。真的不是姨不会做,而是那年月穷,没东西,不能做。再说,穷惯了,也就没了心情,谁还去布置收拾房院?谁又有心力去那样?
告别了姨,我突然觉得长大了许多。这多年,偏见让我冷淡了很多乡下的亲戚和朋友,今日这一发现,还真是让我换了大脑,有了新的认识。我终于再一次惊诧于自己的无知和眼前的变迁了。
作者简介:
马茂斌,男,1965年生,甘肃省武山县人,中共党员,原县委党校高级讲师,甘肃省作协会员,武山县作协副主席。2020年出版散文集《岁月留香》,2022年出版童话故事集《蹲在房顶的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