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盼批评复光,待文道重清
—— 致纯粹文学评判时代的殷殷期许
文/惠锋
每当翻读三十年前陕军东征时期的文论旧稿,总会心生无限向往。那是文学批评最有尊严、最有锋芒、最有力量的辉煌岁月,也是整个三秦文坛乃至全国文场最清朗纯粹的一段时光。今日置身满是人情客套、圈层互捧的文场,愈发渴望那样的时代再度归来,渴望文学批评挣脱世故枷锁,重新成为守护文道、校准审美的一柄利刃。
回望那段批评黄金岁月,自有动人风骨。彼时的评论者,心中只有文本,眼中唯有艺术,不看作者资历深浅,不问人际亲疏远近。陈忠实《白鹿原》初稿落地,批评家既能盛赞其扎根原上、书写民族秘史的史诗格局,也能直言部分叙事节奏失衡、次要人物单薄的短板,剖白得失,句句有据;路遥《平凡的世界》震动文坛,文论既有对底层奋斗精神的高度礼赞,也冷静剖析文字表达略显质朴、戏剧冲突稍显程式化的缺憾;贾平凹早期乡土小说走红,评论界一边肯定其独有的秦岭乡土笔墨,一边客观指出意象重复、抒情泛滥的问题。
没有全员吹捧的研讨会,没有通篇虚美的应酬书评,没有碍于情面的缄默回避。名家不恃名望拒听诤言,新人不因无名埋没光华。一篇评论,好处条分缕析,短处直陈不讳;一场座谈,人人各抒己见,求真求是,以艺术标准为唯一标尺。创作者视批评为砥砺自身的镜子,批评家以匡正文风为自身使命,作者与评论者相互滋养、彼此促进,构成良性循环的文学生态。正因有这般公正锐利的批评场域,陕军作家才能不断修正笔墨、迭代思想,最终汇成东征席卷全国的文学浪潮。
反观当下,批评的锋芒早已被人情世故层层磨平。圈子闭环锁住真话,辈分情面掩盖瑕疵,研讨会沦为表彰会,书评沦为人情贺词。平庸之作靠着圈层造势收获满堂溢美,扎实真诚的民间书写无人公允解读;名家作品的弊病无人敢于点破,新锐创作的闪光之处少有主动发掘。文学批评本该承担的甄别、警醒、引领作用尽数消解,沦为依附于文坛江湖的装饰道具。创作者听不到客观清醒的声音,久而久之便失去打磨文字、反思创作的动力;读者看不到公正通透的评析,难以分辨文字优劣,文学的公信力日渐损耗。这般局面之下,文坛难出扛鼎新作,文脉难有新鲜活力。
我日夜期盼,真正属于文学批评的辉煌岁月能够重来。这份期盼,藏着四层朴素而坚定的心愿。
其一,盼批评彻底挣脱人情捆绑,重拾独立风骨。再无圈子互惠的潜规则,再无碍于情面的客套话。评论落笔只忠于文本本身,不看人脉、不分派系、不论辈分。对圈内友人不刻意美化,对陌生草根不刻意漠视;面对文坛权威敢于直言瑕疵,遇见无名新人勇于发掘光亮。批评家不必顾虑社交得失,不必维系圈层关系,只凭艺术良知落笔,以专业审美发声。
其二,盼批评回归专业本位,重塑恒定艺术标尺。所有评析建立在完整、细致的文本细读之上,摒弃空泛悬浮的套路赞美,杜绝晦涩空洞的玄学空谈。拆解叙事、斟酌语言、辨析人物、深挖思想,每一句评判皆有文本依据,每一段论断皆有审美支撑。重新确立统一纯粹的评判标准:真诚、厚重、观照苍生、映照时代,以此丈量所有文字,让优劣自有公论,让高低各归其位。
其三,盼批评与创作双向共生,恢复良性文场循环。创作者放下虚荣浮躁,以开放心态接纳不同声音,将批评视作打磨作品的良方,不因负面评析心生抵触;批评家心怀悲悯与包容,不刻意苛责、不偏激攻讦,褒扬长处发自真心,指出短板温和中肯。如同东征年代那般,评论滋养创作深度,创作拓宽批评视野,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推动文学向前生长。
其四,盼批评兼具大雅与地气,守住文学的人间温度。好的批评,有学术高度,有人文格局,不流于浅薄;亦有乡土烟火,有众生共情,不悬浮虚空。既能读懂三秦大地渭水、秦岭、黄土原承载的苍生悲欢,读懂普通人文字里的挣扎与坚守,也能站在时代高度辨析创作的价值与局限,既引领文坛向上求索,也贴近普通读者的阅读感知。
真正文学批评的辉煌,从来不是评论家声势浩大、文论文章遍地刊发,而是真话可以畅行,标准不会偏移,艺术得到敬畏,良知不受裹挟。那样的时代里,不必靠抱团吹捧换取认可,不必靠人脉资源谋求曝光,一支笔、一部作品、一篇公允的评论,便能丈量文学真正的重量。
三秦大地文脉绵延千年,当年滋养出柳青、路遥、陈忠实的厚土依旧,无数扎根乡土、心怀苍生的写作者仍在默默耕耘。他们笔下藏着渭水两岸的烟火,藏着时代变迁的悲欢,只缺一片清朗公正的批评场域,来甄别优劣、照亮真心。
愿江湖积弊尽数涤清,人情虚誉随风散尽;愿利刃重归批评之手,真话重返文场之间。我静静等候,等候纯粹、公正、有锋芒、有温度的文学批评时代浩荡归来,再一次以文论为灯,照亮三秦文脉,照亮整个中国文坛的前路。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