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藏烟火，渔港载千年
——繁忙的广西北海地角渔港

文/黄胜余

 
     北海最质朴、最厚重、最藏着城市根脉的地方，从来不是热闹的银滩景区，不是繁华的城市商圈，是静静伫立在北部湾畔的地角渔港。这座北海最古老的天然渔港，从宋元时期便是海上丝路的重要停泊驿站，历经数百年疍家渔耕、世代烟火、红色坚守，见证了北海从滨海渔村到现代新城的完整蜕变。海风年年吹拂，潮声日夜不息，别人看见的是渔港的烟火热闹，我读懂的是一座城的来路、一代人的坚守、一种扎根大海的平凡风骨。
 
     我于居北海数十年，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山海景致。看过新城高楼林立的现代繁华，逛过老街古色古香的市井街巷，踏过银滩一尘不染的细软白沙。兜兜转转，我最偏爱、也最常奔赴的地方，依旧是地角渔港。这里没有刻意打造的网红风景，没有商业化的喧嚣套路，只有最真实的海风、最纯粹的渔耕生活、最滚烫的人间烟火。一座城市的光鲜可以靠建设堆砌，一座城市的灵魂，只能靠岁月沉淀、靠世代凡人的汗水浇筑。地角渔港，就是北海埋在海岸深处，最不会褪色的城市灵魂。
 
     很多游客来北海，只追逐网红美景，不懂渔港的珍贵。也很多本地人，日日穿梭新城闹市，渐渐遗忘这片滋养北海千年的海域。我每次站在渔港堤岸，看着归港的渔船、忙碌的渔民、翻飞的海鸟，心里总会生出无尽感慨。大海从不言语，却容纳所有风雨；渔港看似平凡，却承载无数人生起落、岁月悲欢。

潮起千年渡，古港藏着滨海根脉
 
     地角的名字，自带山海的宿命。陆地至此而终，大海自此而始，是大地的尽头，也是沧海的起点。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片港湾从千百年前，就成了天然的避风良港、海上往来的必经驿站。
 
     早在宋元年间，海上丝路商贸繁盛，往来南洋的商船途经北海海域，都会驶入地角港湾停靠补给。商船在这里补充淡水、囤积食材、修缮船具，再满载丝绸、瓷器、茶叶扬帆远航，奔赴南洋诸国。那时候没有繁华街市，没有现代码头，一片天然浅湾、一方平缓滩涂，撑起了古代海上贸易的一隅生机。
 
     清朝中后期，大量福建、广东先民跨海迁徙，扎根地角这片海角之地。这群先民就是北海最早的疍家人，他们世代以船为家、以海为田，常年漂泊海上，靠捕鱼为生。旧时疍家人生活艰难，没有陆地户籍，不能随意上岸定居，世人常说“出海三分命，上岸低头行”，是那个时代疍家渔民最真实的命运写照。
 
     先民们不畏风浪、不惧贫瘠，在海角搭起竹篱网寮，搭建临时居所、存放渔网船具，慢慢形成上寮、下寮两个原始渔村。一代代疍家人靠着一叶扁舟、一张渔网，搏风浪、讨生计，在这片海域落地生根、繁衍生息。独特的疍家渔耕文化、咸水歌谣、造船织网技艺，从此在这片港湾代代流传，绵延至今。
 
     我闲暇时总爱漫步地角老村巷道，斑驳的老墙、老旧的渔屋、遗留的古码头基石，处处都是岁月打磨的痕迹。和村里年长的老人闲谈，他们总能讲起祖辈的往事。从前没有机械渔船，没有保鲜设备，渔民驾着小小的三角地角艇，迎着风浪出海。清晨踏浪而去，日暮随潮而归，遇上大风大浪，随时可能遭遇危险。即便生活凶险清贫，疍家人依旧坚韧豁达、守望相助。
 
      这让我读懂一个道理，一座城市的底气，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北海开放包容、坚韧务实的城市性格，早在千百年前，就由这群闯海谋生的先民刻进了土地血脉。他们接纳山海的馈赠，也直面大海的凶险，不怨命运贫瘠，不惧前路风雨，靠双手谋生、靠勤劳立足。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跨越千年，依旧滋养着这片土地、滋养着每一个北海人。
 
     对比如今很多城市一味翻新改造、斩断过往文脉的做法，地角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完整留住了千年渔耕记忆。新城可以不断迭代更新，高楼可以不断新建扩容，但沉淀千年的山海文脉、疍家风骨，一旦遗失就再也无法复刻。
 
渔火映岁月，烟火藏尽人间平凡
 
     地角渔港的生机，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繁华，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这里的一天，比城市任何角落都更早苏醒、更具生机。天刚蒙蒙亮，新城街道还寂静无人，地角渔港已经人声鼎沸、渔火点点。
 
     我多次早起奔赴渔港，专门奔赴这份独有的人间烟火。凌晨四五点，满载而归的渔船陆续入港，整齐停靠在码头边。黝黑朴实的渔民，踩着晨露与海风，熟练地分拣渔获、挑担上岸。刚出海的虾蟹、海鱼、贝类，带着新鲜的海水气息，鲜活饱满、品相绝佳。商贩、居民早早等候在码头，挑选最新鲜的海味，讨价还价的声音、渔民的吆喝声、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成最动听的市井乐章。
 
     日出之后，喧闹慢慢褪去，渔港归于温柔平和。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老旧的渔船静静停靠岸边，渔网整齐晾晒在码头栏杆上，随风轻轻摆动。岸边的老街小店陆续开门，渔家小吃、本地茶饮、家常铺面，烟火温柔、朴实治愈。
 
     从前我总觉得，城市的美好，是整洁宽阔的马路、精致气派的建筑、热闹繁华的商圈。常驻北海半生，常守渔港烟火，我慢慢改变了认知。真正能治愈人心、留住人心的风景，从来不是人工雕琢的精致，是这份生生不息、真实纯粹的人间烟火。
 
     地角渔民的生活，简单辛苦，却格外踏实纯粹。他们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不追虚无的名利繁华，一辈子靠海吃饭、凭力谋生。日出出海、日落归港，风雨无阻、岁岁坚守。每一份渔获，都是风浪里打拼的收获；每一分收入，都是汗水浇灌的成果。
 
     我认识一位年过六旬的本地老渔民，世代扎根地角，十五岁随父出海，与大海相伴四十余年。他告诉我，年轻时候家里清贫，全家生计都靠一张渔网、一叶小舟。遇上休渔季，收入微薄，日子清贫拮据；遇上狂风暴雨，无法出海，只能守着港湾静待风平浪静。一辈子与海为伴，见过大海温柔的馈赠，也亲历过海浪的凶险。
 
     即便常年辛苦奔波，这位老人从未抱怨生活。他常说，大海最公平，肯出力就有收获，肯坚守就有生路。不投机、不取巧、不贪快，踏实劳作、安稳度日，就是普通人最好的生活。
 
     从他身上，我看懂了最朴实的人性真谛。世间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都和渔民出海一样。一生奔波、一生劳作、一生坚守，没有捷径可走，没有侥幸可依。所有安稳的生活、所有踏实的收获，都是熬出来、拼出来、守出来的。渔港的烟火起落，就是普通人一生的真实写照，有辛劳、有等待、有收获、有圆满。
 
红韵护沧海，一方港湾藏家国风骨
 
     地角渔港不止有烟火温柔、千年文脉，更有刻入岁月、融入血脉的红色风骨。很多人只知道地角是渔乡渔港，很少有人知晓，这片平凡的海湾，曾藏着震撼人心的巾帼力量，守护着一方海疆安宁。

     上世纪六十年代，海防任务艰巨，地角渔家女子放下针线渔网、扛起钢枪守卫海疆，组建起闻名全国的地角女民兵连，被世人称作北部湾畔的红色娘子军。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年代，这群渔家姑娘打破世俗偏见，不惧风雨、不畏艰险，一边保家卫国、巡逻守疆，一边肩挑手扛、建设渔港。
 
     老一辈女民兵没有机械设备，全靠人力挖土填滩、修整堤岸、搭建码头。整整六年时间，她们日夜劳作、风雨坚守，和本地群众一起，硬生生将一片杂乱的天然滩涂，建成规整稳固的人工渔港，彻底改变了地角渔业的发展面貌。
 
     往后数十年，女民兵连代代传承、初心不改。她们坚守海防巡逻、守护渔港平安、帮扶邻里乡亲。休渔期数千艘渔船停靠港湾，消防安全隐患极大，女民兵自发组建消防卫队，常年巡逻值守，二十多年守住渔港零重大火灾的平安记录。她们既是守护家国的卫士，也是扎根乡土的建设者，更是平凡温暖的普通人。
 
     我走访过地角女民兵连的史馆，看过一代代女民兵的老照片、旧物件，听过她们的青春故事。最让我动容的，是她们的平凡与伟大。她们不是天生的英雄，她们是渔家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寻常百姓。只是家国需要、乡土需要，她们便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把青春、汗水、热忱，全部献给这片大海、这座渔港、这片土地。
 
     这让我对这座渔港、这座城市，有了更深的认知。一座城市的繁荣，从来不是凭空得来。今日北海的海疆安稳、渔港兴盛、百姓安居，都是一代代人前赴后继、默默坚守、无私奉献换来的。
 
     烟火生活的安稳，从来都是有人默默守护；岁月静好的日常，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付出。普通人的坚守是谋生，一代人的坚守是传承，一群人的坚守是家国。地角渔港之所以厚重动人，不止有山海烟火，更有这份跨越甲子、生生不息的红色信仰与家国情怀。
 
新旧共生长，渔港看懂城市与人生
 
     一座渔港的变迁，就是一座城市的成长缩影。我亲历北海数十年发展，亲眼看着地角渔港一步步迭代更新，在时代浪潮中守住本心、稳步前行。
 
     早年的地角，偏僻简陋、道路泥泞、设施老旧。码头低矮破败，路面坑洼不平，没有规整的交易市场，渔民交易全靠临时摊点，风吹日晒、条件艰苦。那时候的地角，是北海最朴素、最落后的片区，没有繁华配套，很少有游客到访，只有世代渔民生生不息的烟火日常。
 
     随着北海城市不断发展，滨海新城高楼崛起、商圈繁华、路网通达，地角渔港也迎来稳步升级。老旧码头翻新扩建，规整的交易市场落地建成，道路硬化拓宽，配套设施不断完善，渔业养殖、冷链储运、滨海文旅多元发展。古老渔港告别了原始简陋的渔耕模式，走向规范化、现代化、产业化的发展道路。
 
     时代在进步，城市在更新，地角最珍贵的内核，始终没有改变。升级的是设施、是业态、是面貌，不变的是千年渔耕的坚守、淳朴善良的民风、踏实务实的底色。很多城市的老片区，一旦开发改造，就会全盘商业化、彻底变味，丢掉本土烟火、斩断历史根脉。地角不一样，它懂得更新短板、拥抱时代，也懂得敬畏岁月、守住本心。
 
     渔港的新旧共生，藏着最通透的人生哲理。人这一生，也是如此。成长不是全盘否定过往，进步不是抛弃初心。我们可以不断学习、不断更新、不断突破自我，弥补自身短板、适配时代发展。但骨子里的善良、心底的坚守、最初的本心、踏实的底色，永远不能丢。
 
     城市发展和人生修行，道理完全相通。太快容易浮躁，太守容易停滞。最好的状态，是与时俱进、稳步成长，同时守住根脉、守住本心、守住温度。地角渔港数十年的成长，完美诠释了这份平衡与清醒。
 
潮平风自暖，海隅方寸安放岁月安然
 
     走遍北海的山海街巷，我始终觉得，地角渔港是这座城市最温柔、最治愈、最懂生活的地方。银滩的美，是惊艳世人的风景；老街的美，是沉淀百年的古韵；地角的美，是浸润日常、抚慰人心的烟火与安然。
 
     清晨的渔港，有奔赴生活的热忱；正午的港湾，有岁月静好的安稳；黄昏的海岸，有落日归帆的温柔。潮起有希望，潮落有安然，出港有奔赴，归港有归途。这里的一潮一汐、一船一灯、一饭一蔬，都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最朴实的人生。
 
     每个人的一生，都像渔民出海。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海域里奔波闯荡，会遇上风平浪静的顺遂，也会遭遇狂风大浪的坎坷。会有满载而归的喜悦，也会有空手而归的遗憾。大海从不偏爱任何人，生活也从不纵容任何人。所有收获，皆凭实干；所有安稳，皆靠坚守。
 
     地角渔港静静伫立在北部湾畔，看过千年潮起潮落，见证无数人来人往。它包容辛劳、接纳平凡、安放悲欢、治愈人心。它告诉每一个来过、爱过、扎根过的人，人生不必永远热烈张扬，安稳踏实就是最好的模样；生活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烟火寻常就是最好的圆满。
 
     海风岁岁不息，潮声日日如初。千年古港承载着丝路余韵、疍家风骨、红色初心、人间烟火，静静守护着北海的岁月安然、市井绵长。这片海角方寸之地，藏着一座滨海城市最深的根，也藏着普通人一生最通透的生活真谛。

2026.9.10.

作者简介:

 黄胜余，广西客家人。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服役、在地方党政机关单位工作。军地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新闻、文学作品。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