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岳雄/文

     在古诗文阅读中，不少字词常因古今字义演变，成为“最熟悉的陌生字”。朱熹名句“问渠那得清如许”家喻户晓，多数读者惯性将“渠”解读为水渠、河渠，致使诗意曲解、文意脱节。实则“渠”在古典汉语中暗藏经典代词用法，与粤语方言用字“佢”一脉相承、古今同源。一字之变，串联起千年汉语词义流变、古今语音传承与方言活态遗存。

               问渠那得清如许

     品读古典诗词，时常会遭遇字义认知的惯性误区。辛弃疾《临江仙·探梅》有句：“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著句清新。”初读之时，不少读者心生疑惑：“渠”本义为沟渠、水道，若以此释义解读，为水沟赋诗言清，于情理、意境皆难以自洽。这一普遍困惑，恰恰暴露了大众对古汉语常用字古今异义的认知盲区。

     在古诗文语境中，“渠”是极易被忽略的经典第三人称代词，可指代他、她、它，涵盖人、物、景三类指代对象。这一用法并非后世衍生，而是中古汉语的通用表达，典籍出处清晰可考。《三国志·吴书·赵达传》载：“女婿昨来，必是渠所窃。”句中“渠”即为“他”，句意直白明晰：女婿昨日到访，定是他盗取了物品。汉乐府经典篇目《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泣诉：“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此处“渠”同样作代词，指代焦仲卿，道尽相爱之人此生再无相会机缘的无尽怅惘。 

     延至唐代，“渠”的代词用法已十分普及。杜甫《遣兴》诗云：“使我不成眠，为渠滴清泪。”诗人辗转难眠、潸然落泪，皆因牵挂故人，句中“渠”指代心心念念的友人。寒山诗中“蚊子叮铁牛，无渠下嘴处”更是生动通俗，以“渠”指代铁牛，描摹蚊虫无从着力的情态，质朴传神、妙趣盎然。

     两宋诗词中，这一字法运用更为普遍。杨万里《插秧歌》：“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田间农人俯身劳作、勤勉不息，旁人唤他停歇用餐，他始终埋头耕作、无暇应答，质朴的乡村劳作图景，因“渠”字的精准运用愈发鲜活。

     而最为大众熟知的朱熹《观书有感》，正是误用字义的重灾区。“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前文通篇描摹方塘澄澈、云影流转的水景，并无任何水渠意象。若刻板将“渠”译作水渠，上下文文意割裂、逻辑不通。实则此处“渠”为代词它，指代眼前方塘。诗人叩问：这一方池水何以常年澄澈明净？只因活水源源不断、循环更新。读懂一字古义，方能精准领会诗句蕴含的读书明理、迭代更新的哲思。

      一句千古名句，让“渠”成为典型的熟知而未解之字：人人熟记诗文，却大多误解字义，错失古典文字的精妙底蕴。

                  此渠非水渠

     世人屡屡误读“渠”字，根源在于汉语词义的时代更迭。语言随时代发展不断演变、取舍扬弃，字义也随之发生分化、消长。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体系中，“渠”仅保留水道、沟渠的本义，第三人称代词的古用义已彻底消亡，退出通用书面语与日常口语。

     语言学家王力先生曾精准梳理中古汉语代词体系：中古时期，汉语第三人称代词形成伊、渠、他三足鼎立的格局。历经千年语言演化，“他”最终成为现代汉语通用第三人称代词，沿用至今；“伊”留存于吴语方言和潮州语之中；而“渠”的代词用法，并未彻底消亡，而是扎根于粤语、客家话等南方方言，成为古汉语字义的“活化石”。

     正因普通话与古汉语字义出现断层，现代人读古诗文，极易陷入以今度古的误区，用现代汉语固定释义套用古典语境，最终曲解文意、割裂古韵。这也是诸多古诗文字词误解、误读的核心原因。

             一声“佢”，千年韵

     通晓“渠”的古义，便能读懂南方方言中一个高频常用字——佢。

     熟悉粤语的读者皆知，“佢”是日常口语核心用字，专指他、她、它。“佢系我朋友”“佢哋去咗街”，寻常口语、随口而出，简洁通用、毫无生涩之感。

     殊不知，佢与渠本为一字同源、古今异形。“渠”是中古通语的正统书面写法，通行于历代诗文典籍；后世民间为区分字义、适配口语，专门创制方言字“佢”，从人、从巨，以“巨”承载字音，专用于人称指代，规避与“水渠”本义混淆。从音韵学角度溯源，“渠”中古归鱼韵、群母声母，粤语读音keoi5，与“佢”字音完全契合，古今声韵一脉相承、未曾断绝。

     日常一句朴素的方言口语，实则承载着近两千年的汉语文脉。今日方言口中的“佢”，正是《三国志》的史笔用字、《孔雀东南飞》的悲情咏叹，是杜甫笔下的牵挂、辛弃疾词中的深情，亦是朱熹诗中的千古哲思。一字贯通古今，声韵绵延千年，未曾中断。

     方言并非通俗俚语，而是封存古汉语音韵、字义、文法的珍贵载体，守护着汉语最原始、最纯粹的古韵风华。一字千年，足见汉语传承的厚重与精妙。

              读诗有法，勿拘字面

     “渠”与“佢”的字义溯源与演变梳理，也为我们古诗文阅读提供了重要方法和启示：读诗不执字面，释义必溯古今。

     掌握核心规律，便可规避常见误区：古诗文语境中，问渠即问它，为渠即为它，优先代入代词释义，再结合上下文验证，切勿直接固化为“水渠”本义。

     除此之外，宋元诗文之中，“渠”还常与“侬”连用，组成复合代词渠侬，指代他们、世人。辛弃疾《贺新郎》名句：“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词人登高抒怀、叩问天地，向世间苍生发问：华夏大地历经多少王朝更迭、世事浮沉？此处“渠侬”正是典型古用，拓展了古诗文代词的表达范式。

     古诗文阅读最大的误区，便是以今义拘古义、以今语套古语。诸多看似生僻、费解的诗文字义，并非晦涩深奥，只是在语言演化中，退出了现代通用语境，仅留存于古典文献与方言体系之中。 

  （原载于2026年9月10日《南方农村报》第12版“读与写”副刊）

2026年9月10日《南方农村报》第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