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木子
第十四章 · 名将之花
雁宿崖战斗结束的当晚,杨成武没有睡。
他坐在管头镇一分区司令部的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通信员送来了一份新的情报——涞源情报站站长冀诚报告:涞源日军主力一千五百余人,由一名高级军官率领,正向雁宿崖、银坊方向急进。至于那名军官是谁,情报里没有写。涞源城里的人只知道来的是个大官,具体叫什么、什么军衔,谁也说不准。
杨成武把情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旗角吹得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日军的指挥官一定是个狂妄的人。雁宿崖五百多人被全歼,按日军的规律,败得越惨、报复越凶。来的人越狂,就越好对付。
“传令,”杨成武说,“各团主官,连夜开会。”
管头镇一分区司令部,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一团团长陈正湘、二团团长唐子安、三团团长邱蔚、二十五团团长、游击第三支队支队长曾雍雅,再加上从阜平赶来的聂荣臻的特派员,围着一张地图坐了三个多小时。杨成武站在地图前面,声音不高,但很稳:“雁宿崖他扑空了,他还会往银坊扑。银坊也扑空,他就会往黄土岭走。”他的手指沿着白石口、雁宿崖、银坊、黄土岭划了一条弧线,“黄土岭的地形你们都知道——一条两里多长的峡谷,两边的山他上不来。只要他进去了,就出不来。”
部署是这样的:第一团和第二十五团一部占领寨头东南、西南高地,断敌退路;第三团一部占领上庄子东南高地;第二团尾随日军开进,待敌进入伏击阵地后由西向东出击;第一二〇师特务团从黄土岭东南方向实施围攻;游击第三支队负责诱敌。总兵力六个团,约五六千人。
部署完了,杨成武把地图折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诱敌部队要有耐心,主力部队要有准备。伏击阵地要隐蔽,不能让敌人提前发现。各团进入阵地之后,没有命令不准开火。谁先暴露,谁负责。”没有人说话。陈正湘点了一下头,邱蔚也点了一下头。杨成武把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散会。各团按计划行动。”
十一月四日深夜,日军越过白石口,进至雁宿崖村。他们扑空了。峡谷空空荡荡,只有几天前留下的弹壳和血迹。杨成武早已把部队撤走了。日军判断八路军“主力已向司各庄方向退走”,下令“迅速追击”。九十多辆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沿着辻村大队走过的老路,一步一步往南推进。诱敌部队在前面等着他们——小股兵力,打几枪就跑,跑一段又回头打几枪,既不让他们追上,也不让他们甩掉。日军追到雁宿崖扑空,追到银坊又扑空。指挥官在马上不断看地图,又不断地把地图收起来——每一次收起来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一些。“忽而坚堵,忽而大踏步后退”——日军求战不能、追之不及。他们以为自己在追击八路军主力,其实正在被一步一步引入太行山深处那条狭长的峡谷里。
那条峡谷叫黄土岭。
十一月六日黄昏,日军进抵黄土岭。一千五百余人沿着峡谷东段的谷底散开,疲惫不堪。那名高级军官在马上环顾四周——两边的山岭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两排黑灰色的墙。他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圈,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什么。参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就地宿营,明日继续追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山岭背后,六个团的主力正在夜色中移动。一团和二团从南面合拢过来;三团和二十五团从北面压过来;一二〇师特务团从东南方向包抄过来。数千双脚踩在枯草和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峡谷里呜呜地吹着。杨成武的指挥所设在黄土岭东南方向的一个山坡上。他站在指挥所外面,看着最后一抹暮色消失在太行山的轮廓后面。远处的峡谷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千五百个敌人,正在生火做饭、搭帐篷、检查枪支——他们以为明天还会继续追击,以为后天就能凯旋。杨成武转身走回指挥所。油灯还亮着。他坐下来,重新看了一遍地图。六个团的部署已经全部到位了。黄土岭这道“口袋”的口子已经扎上了,只等明天天亮。他没有睡。他听着峡谷那边传来的风声,没有动。
十一月七日清晨,下起了雨。日军采取“边侦察、边交替、逐次占领、掩护前进”的方式向上庄子、寨头方向搜索前进,企图绕道返回涞源。他不知道,他正一步步走进那张早已张开的口袋。下午三时,日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当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寨坨,后尾刚离开黄土岭时,数千支步枪、上百挺重机枪的火光从山巅倾泻而下。第一团和第二十五团从正面迎头阻击,第三团和第二团从西、南、北三面包围。日军被压缩在一条约两公里长、百余米宽的山谷里。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山地争夺战。日军拼命反击,企图抢占上庄子东北高地。八路军寸步不让,从三个方向死死压住。山谷里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哪一声是敌人的。
下午四时许,第一团团长陈正湘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黄土岭与上庄子之间有一个叫教场的小村庄,村边有一座独立的农家小院。不断有腰挎战刀的日军军官进进出出。距离小院一百多米远的一个小山包上,有一群穿黄呢大衣、挎战刀的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朝八路军阵地窥测。陈正湘判断:独立小院是日军的指挥所,小山包是观察所。他立刻命令分区炮兵连连长杨九秤带迫击炮连上山。炮手是十八岁的李二喜。陈正湘指着望远镜里那两个目标问:“能不能打到?”杨九秤目测了一下距离:“直线距离约八百米,在有效射程之内。”李二喜迅速测距定向、调整炮位。当时只剩下四发炮弹。陈正湘一声令下,李二喜手起弹出——四发炮弹连续发射,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独立小院的院子里。硝烟散去后,小院里的日军跑进跑出,异常慌乱。炸死炸伤日军官兵十余人。战场上没有人知道那座小院里倒下的是谁。战斗继续。日军残部被压缩在峡谷底部的一小片区域里,还在负隅顽抗。当天夜里,日军连续突围十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十一月八日天亮后,被围的日军在飞机掩护下向上庄子西北方向突围。与此同时,从涞源、蔚县、易县、满城、唐县、完县出动的日军援兵分多路向黄土岭合击。杨成武站在指挥所外面,看着远处天空中那几架嗡嗡作响的敌机,又看了看地图上正在合拢的日军援兵箭头。他沉默了很久。“撤吧。”他说。部队开始撤离战场。杨成武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黄土岭的方向——峡谷里还残留着几缕硝烟,被晨光染成了淡灰色。他当时并不知道,那座被炸毁的独立小院里,躺着一个日本中将。
几天之后,消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十一月二十一日,日本东京广播电台播出了一条消息——侵华日军中将阿部规秀,于十一月七日在黄土岭战斗中阵亡。第二天,东京《朝日新闻》以通栏标题详细报道了这位“山地战专家”毙命太行山的经过,哀叹“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消息传到晋察冀的时候,杨成武正在易县北娄山的司令部里看地图。通信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译好的电文,脸上的表情杨成武没见过——嘴唇哆嗦着,想说又说不出来。“什么事?”杨成武抬起头。通信员把电文递给他,手在抖:“杨司令……日本广播说……黄土岭打死的那个……是日本一个中将……”杨成武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电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那是阿部规秀。四十八岁,日本陆军中将,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刚刚晋升一个月。日军内部的“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
十一月二十四日,毛泽东从延安发来电报:“日本陆军省发表阿部中将在河北上庄子附近被击毙……系我何部所击毙,是否即属银坊战役,加以叙述报告。各方应在报纸上作文,鼓吹八路军游击队的威力,粉碎游而不击之诬言。”蒋介石也向朱德总司令发来嘉奖电报:“将阿部中将击毙,足见我官兵杀敌奋勇,殊堪嘉慰。”黄土岭战斗,毙伤日军九百余人。缴获两百多辆满载军用品的骡马车、五门火炮和大量枪支弹药。阿部规秀是八路军在抗日战场上击毙的日军最高级别将领。但所有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杨成武在煤油灯底下坐了很久。他没有写战报,没有看地图,就那么坐着。灯芯跳了两下,他把灯芯拨了拨,光更亮了一些。他想起陈正湘在望远镜里发现那座独立小院时的报告,想起炮兵连长杨九秤说“直线距离约八百米,在有效射程之内”,想起十八岁的炮手李二喜手起弹出时那双年轻的手。四发炮弹。当时只剩下四发。一发击中了阿部规秀。日本《朝日新闻》的哀叹传遍了整个中国。但杨成武坐在煤油灯底下,想的不是这些。他在想两年前在云阳镇打谷场上,他对着一千七百多人说“编制是别人给的,骨头是自己长的”。那时候一千七百人、三发子弹。现在六个团、五六千人、四发炮弹打死了一个日本中将。骨头,真的长出来了。
他把灯吹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十二月的北风刮过北娄山。易县的冬天到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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