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砟无言,底气有声
鹤岗的秋,踩着白鹳的翅声落下来。风裹着黑土翻耕后的醇味扑在脸上,拂过鬓边白发。远处集配站一声汽笛闷沉沉的,像这座城市几十年不变的心跳。
人常说谁谁好显摆,可细想便知,显摆也要有资本。没真东西撑着,越是张张罗罗,越是露怯。就像铁轨下的道砟,埋在土里从不露脸,可没它垫着,钢轨撑不住一列煤车的重量。真正的底气,从不在面上的热闹里,而在底下的沉默里。
十九岁我留在鹤岗,进矿务局运输处当铁道工人,每天坐小火车往返青石山。师傅教的头一件事不是搬道岔,是认道砟——蹲在线边一颗颗看粒径,看到眼睛发酸。师傅说,“差不多”就是不合格。冬天巡道,零下三十度的风顺着钢轨灌进袖口,手套冻在铁把上,揭下来连皮带肉。道岔结冰,一锹锹刨到手腕发抖,还得拿油壶逐个给转动部位上油。那时不懂什么叫底气,只知道脚底下的道,得一步一步踩实。
后来站上讲台教语文,粉笔灰落满肩头;再后来转岗机关,岗位换了好几回,骨子里那股劲儿没变——铁道上学来的规矩,到哪儿都作数:一件事一件事办,不许糊弄,不能马虎。
谁料中年陡生波澜。抑郁袭来像钢轨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掏空整段路基,十年里两度发作,最重时三年没出过门。紧跟着又意外重度烧伤,四肢缝了五十针,夜里翻身皮肉扯着纱布,像揭一层烙铁。是老伴一天天熬着,换药喂饭,搀我下地。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有次我疼得咬牙硬扛,她猛地转过脸,拿袖子飞快抹了下眼睛。就那一下,我忽然醒了:这条命不是我一个人的。
于是咬着牙往回爬。从能下床到能出门,再到重新拿起笔。第一次出门是春天,杨树毛子飞满街,呛得直咳嗽,可我站在太阳底下舍不得动——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头顶是实实在在的天。后来写文章、出了书,样书寄来那天,油墨味漫开,和当年黑土翻耕后的醇味,竟是一模一样的踏实。手上的疤阴雨天还发紧,可这双手,到底写了十二年。
那些攥过道钉锤的清晨,那些熬到灯花结壳的深夜,那些在道砟上一步步量过的里程,还有那十年暗无天日的煎熬,全是给自己攒下的本钱。每熬过一关,脊梁骨就硬一分。花甲退休,练太极、写文章,有人问我哪来的精力,哪有什么精力,不过是把年轻时攒下的底气,一笔一划往外掏罢了。
底气从来不是存折上的数字,不是人前的排场。是一副还能站得住桩的骨头,是一双还能认得出稿纸格子的眼睛,是一辈子从道砟到讲台,走过泥泞、扛过劫难,走到哪儿都踏实的本分。
站在秋深的铁道边,落叶沾着秋阳的暖。白鹳掠过苇尖,两条钢轨在夕光里伸向远方,亮闪闪的,像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有了回光。
不必说什么。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早就不屑于显摆——它本身,就是答案。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