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西边的那座山文/陶春中
西大山,是老家西边的那座山。因其覆盖着裸露的黑色玄武岩,附近村子的人都称它为“大黑山”,而村里人则习惯称它为西大山。
西大山位于松山区初头朗镇牤牛山村宋家窝铺的西面,并绵延横亘于村的西北方向。山势呈陡坡状、洼状,顶部黄土与岩石块覆盖,主峰中部往下山崖陡峭,玄武岩石柱如林挺立。这里冬季寒冷,北风、西北风居多,西大山是宋家窝铺遮风避寒的靠山。
倘若站在村子里举目西望,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老杨树越过屋顶遮掩着部分视线,让人有“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感觉。

高高的西大山,坐西朝东,由多条凸起的小山脊组成。山脊与山脊间由于雨水的冲刷而形成自上而下、深浅不一的竖沟。这些蜿蜒纵横的沟壑挂在西大山的身上,镌刻出一道道岁月的纹理和沧桑的褶皱。小沟并大沟,大沟并于村西北面,汇集为村子后面的北大沟,并延伸到村外,与牤牛山沟、温家地沟汇合为东大沟,东大沟汇入案板沟川的河道。
西大山南边与西梁形成的那条沟,在村子西面称为西大沟。西大沟最深处不超过十米,沟底由细沙和大小不一、散落不规则的青石块铺垫,沟两沿是土质缓坡或者竖直的土沟坎。
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年冬季,父亲带着我做伴,顶着皎洁的月光,深夜把几十斤小米藏到西大沟里,用石块盖好。吃的时候,再往回拿。我家人口多,如果是“吃集体食堂”的时候,大家吃不饱,藏点粮食充饥,还能说得过去。可是,“吃集体食堂”已经结束七、八年了,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始终在琢磨,至今莫名其妙。
在西大沟北侧有一条小路,由村子西面穿过西大沟中部,一直通向西大山中部偏南的山顶,村里人称其为“解放军小路”。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解放军在西大山顶峰的西侧,历经多年,修建了一处南北方向的战备山洞。当时部队施工人员居住在村子里,连长带着家属住在我家里。他们白天上山施工作业、晚上下山住宿休息。
鲁迅先生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久而久之解放军就踩出了这条硬实的黄土路,村里人都称它为“解放军小路”。
现在,这里实行封山禁牧,牛羊不能上山放牧,上山的人也少了,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解放军小路”,被年年生长的荒草覆盖,已经没有了路的痕迹。
西大山偏北侧有两条大沟,其中与西大洼临近的、北侧的那条沟和西大洼下面的那条沟汇合后,形成一处三面被岩石包裹的水泉子。
我小的时候,这里水源充裕,水泉直径约五米左右、水深五十到七十厘米,常年有甘冽、凉爽的泉水流出。那时家家户户用石块在北沟底南、北两侧,垒出高到一至三米不等的围墙,这些石墙相互连接成片,里面填上肥沃的土壤,就是一个个的菜园子了。
一泓清泉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形成一湾浅溪,恰好为园子里的菜蔬送来丰沛、充足的水源。每到夏季,园中生菜、韭菜、小葱错落有致,黄瓜爬架、豆角垂藤、角瓜卧畦,碎叶香菜散发着香气......这里菜的品种较多,满园郁郁葱葱,这一方菜园福地,满足了乡亲们的蔬菜需求。现在由于地下水位下降,泉水已经基本干枯,北沟底的菜园子也荒芜甚至于消失,一颗颗笔直、粗壮的杨树占据了原来蔬菜的阵地。
水泉子在原小学学校的北面几百米远的地方。我们上学时,夏季伏期午休,学生们不愿意在闷热的教室里,躺在硬邦邦的板凳或课桌上受罪,有的人便偷偷地溜出来,跑到水泉子洗澡降暑。
记忆中,本来清澈、凉爽的泉水,经过孩子们一个中午的折腾和太阳的照射,会变得混浊、温暖。洗完澡的孩子,光溜溜地跑到泉子上方的岩石上晒太阳。湿漉漉的身子、热乎乎的石板、毒辣辣的太阳,让人感觉特别舒服、惬意。
说起这事,还有一段插曲。起初,监督午休的老师,发现教室里的学生少了,并不知道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于是,吹过午休哨子后,就躲在老师办公室那栋房子的墙角偷偷地瞄着、盯着,最后终于发现了秘密。“扑通,扑通”的跳水声、相互戏水的嬉笑声此起彼伏,当大家正玩得兴起、嗨得起劲的时候,被突如其来地一声呵斥吓懵。结果一个个低头耷拉脑袋的被老师押回学校罚站。
后来经过“密谋”,大家想出了应对措施:洗澡时,安排一个人在山包高处放哨,发现老师来了,一声吆喝,大家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往西大山大洼方向的深沟里跑去。有一次,负责“放哨”的学生躺在热乎乎的石板上,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结果,十多个学生被老师光溜溜地“堵”在泉子里。
水泉子沟南沿向西大约一百多米远,是一处平坦的黄土地。这里是高句丽的平民墓葬群,大人们把这些坟叫做“高丽坟”。史料记载,高丽坟是汉代至唐代高句丽族群(非高丽王朝)的墓葬遗存总称,分布于中国东北地区。“高句(gōu)丽(lí)”(公元前37年-公元668年),也称“高句骊”、“高氏高丽”,是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在中国东北地区和半岛北部存在的一个少数民族政权。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这片山坳里拾柴、嬉闹,经常会看见由石条、石块砌成的坟茔。那些坟茔都是长方形,顺着山势,东西方向排列,宽半米左右,长近两米。坟茔里填着灰黑色的土,表面覆盖着一层黄土。因为年久,经风雨侵蚀、冲刷后,覆盖坟茔的土层渐渐流失,偶尔会有长长的、粗重的骨殖露在外面。
在坟茔附近的黄土里,我们时常捡到扁平状、平面呈椭圆形的骨制饰品,长2厘米左右,宽1厘米多,中空通透,向内呈锯齿状。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它们的来历,只把捡拾来的骨饰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当做最特别的玩具。
西大山的主峰下面,呈陡坡状,山洼状,称为西大洼。西大洼自上而下被山顶滚落下来的玄武岩石块所覆盖,石块间生长着一墩墩的骆驼蒿。骆驼蒿是西大山上覆盖面积较多的植物,尤其是西大洼及以北的陡坡地带最多。
资料显示,骆驼蒿是白刺科骆驼蓬属多年生耐旱植物。株高通常在半米左右,其根系发达可深扎沙土具有固沙作用。其全草入药可祛湿解毒、活血止痛,治疗风湿痹痛和皮肤病。
我们去西大洼拾柴时,经常在骆驼蒿里或石块下寻找鸟窝,掏鸟蛋、捉小鸟。这里鸟的种类很多,有沙鸡、石鸡、山麻雀等十几种。沙鸡,又称沙半鸡,全身为浅灰色,幼仔孵化出来后就能快速奔跑。沙鸡的羽毛颜色与沙石相近,幼仔被人发现后,有的迅速逃跑,有的干脆不跑,老老实实地卧在沙石间,人们很难分辨出幼仔和石块。

这里还有石鸡,石鸡因其鸣叫声似“嘎嘎嘎”,当地人称其为嘎嘎鸡。嘎嘎鸡是中型鸟类,体长约30-38厘米,体重0.5-0.7公斤。羽毛整体呈灰色,眼周红色,头颈部有黑色带状纹路,在胸前闭合形成环状;两肋具白色与黑栗色相间的横斑,腹部浅棕黄色。现在石鸡已被列入中国《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
这里还有另一种鸟叫做撅尾巴嘎,因其鸣叫时的奇特动作而得名:先向上撅尾巴,再低头,然后“嘎”的叫一声。其实它的学名叫褐背地鸦,体型较小,额至头顶褐色具沙棕色羽缘,上体沙褐色,下体沙灰白色,中央尾羽黑褐色,外侧尾羽近白色。
西大洼地形较陡,大石块、骆驼蒿遍地都是,因此除了掏鸟蛋、捉小鸟外,我们还在这里玩“捉坏蛋”、“打游击”等游戏。特别有趣的是“打游击”游戏,几个人分成两个阵营,用捡粪的木把铁叉子做“武器”,用大石头、骆驼蒿做掩体,嘴里模仿着机枪、冲锋枪、步枪发射的声音,学着电影里的画面,腾挪,躲闪,跳跃,前进。冲锋陷阵,一个个都成了身手敏捷、智勇双全的坚强“战士”。

西大洼上面叫五凳。这里的玄武岩像柱子般一个个并列矗立,石柱子上面有平坦的石面,其中最有标志性的是五个石柱依次排列,高低不等,如拾级而上的石凳形状,故而得名五凳。
五凳很高且笔直,有淘气的孩子曾经攀爬到石凳上面玩耍,因其太危险,和我同龄的伙伴都没有上去过。五凳这地方很神奇,这里幽静、寂寥,在上面喊一嗓子,声音会在西大洼里反复回荡。这时用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来形容十分贴切。五凳上有一棵大榆树,从岩石缝中长出,树龄多少无从考证,但是,从它的主干超粗、枝繁叶茂的样子,可预测其树龄肯定不短。山上每有轻风,便能听到它发出呜呜的响声,煞是瘆人。曾有传闻,有村里人看到大榆树上有蟒蛇居住,褐色花纹,有碗口粗,几米长,很是凶猛。因此,放牛放羊的、捡拾柴禾的和登山玩耍的大人、孩子都避而远之。

五凳这儿,还有一件儿时的记忆刻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就是乡亲们说的红脚鸦,也称红嘴鸦。红脚鸦栖息于西大洼五凳的岩石上,一般不会往村里来。当有成群结队的红脚鸦啼叫着、从山上掠过村子上空时,大人们总会说“又要变天了”。
事实总是那么巧,许是它们比人先察觉到空气里藏了雨意,又或是翅膀能触到气流中的微妙变化。往往到了夜里,风就裹着湿凉的气流刮过来,要么是淅淅沥沥的雨,要么就是雪花纷飞。
可惜的是,现在回老家,已经听不到红脚鸦响亮的叫声,看不到红脚鸦靓丽的身影,更看不到红脚鸦预报天气的阵仗了。
有人说,现在种地都采用种子拌药的方法防治病虫害,导致红脚鸦食用了这些拌药的种子而死亡。于是,好奇之心驱使我到网上查找关于红脚鸦的资料:红脚鸦学名红嘴山鸦,其体长36-48厘米,通体覆盖黑色羽毛,具蓝色金属光泽,红色喙细长且略微下弯,脚呈朱红色。栖息于开阔的低山丘陵、河谷岩石、高山草地等地带,以昆虫(如金针虫、蝗虫等)及植物果实、种子为食。飞行敏捷,擅长滑翔,鸣叫声响亮且频繁。因其种群数量稳定且无生存危机,被列入有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三有”陆生野生动物名录。看完资料,我沉默了,人类过度的生产、生活扩张,是动植物生存的最大危机。
当年读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些名篇时,总觉得缥缈。都不如站在家乡的西大山这般身临其境,气势雄伟,心情豪迈。向远眺望,虽然山峦叠嶂,飞云缥缈,仍然可以看到远处朦朦胧胧的层层山峦;天气晴朗时,还能够清晰地看到50公里外赤峰市城区的一些高楼大厦。

西大山顶的北侧,是一处宽阔、平坦的广场。这是解放军修山洞时推出来的地方,当时在这里搭建帐篷用于存放物资和战士们吃午饭、休息。沿着广场向南,是一条解放军推出来的、可行驶汽车的土路。这条路直达西大山顶的中部、山洞南洞口东侧的地方,是用来运送机械、物资的道路。
在广场和道路的附近,有红色、黄色滑润、略透明的小石块,大的三、四厘米左右,小的0.5厘米上下。小时候,我们登上西大山顶,都要像寻宝一样捡一些这样有颜色的石头收藏。有人说它是玛瑙石,可我曾几次在大山附近探寻,并没有发现玛瑙矿藏的痕迹。这些石头的来源仍然是个谜。
西大山顶的南部分,山顶部较窄,最窄处只有三、四米左右。山的东西两侧坡度奇陡无比,这里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我和小伙伴们捡粪或放羊来到山顶,就用木制粪叉子把当枪使,趴在山顶的大石头后面或用碎石搭起来的“掩体”后面,瞄准村子里的房子、挑水的人、玩耍的狗、耕田的牛、散放的马……学着机枪发射的声音,哒哒哒地玩起来。那架势真像是占据了“制高点”,痛痛快快地歼灭“敌人”。最有意思的、也是最可笑的是:替大人放羊时,跑到山顶,学着课文《狼来了》里的孩子,向山下的村里人大喊:“狼来了!狼来了!快救命呀!”结果,每次这样恶作剧过后,狼没来,大人没来,倒是自己把自己吓得浑身哆嗦,四下张望,真怕狼就在自己身后。
说起替大人放羊,还有更有趣的故事。在西大山顶的中部、山洞南洞口东侧的地方,这里玄武岩较多,其中有一处半米见方的平坦石块,石块上刻着五福棋图,这是我们拾柴、捡粪、放羊歇息时用石块刻的。
那时西大山是村里放牧的地方,牛、羊、马、驴都在这里放牧。大牲畜撒上山吃的慢,走得也慢,好看管;羊跑得快,几分钟的功夫可能就翻过山顶或撇过山坡了。有时候,我们把羊圈到山腰后,就爬上山顶去玩五福棋。玩着玩着,就忘了放羊的事。等想起羊的时候,早都跑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便哭着、喊着四处寻找,为这事没少挨了大人的训斥。
基于此,我曾在2023年写下一组《西大山的五福棋图》的现代诗,现分享给大家:
《西大山上的五福棋图》
1.
或许有过鏖战,但这已不重要
让棋手和博弈
亮相于西大山陡峭的山崖
已然超出想象
选择山巅最高的位置
需要一份过人的胆量
以手的韧劲,雕刻石与石的坚硬
以娴熟的技巧,绘制五福棋图
成竹在胸的规矩和方圆
巧夺天工。
谁,将五福棋图委身于山崖?
太白庚子,兜率老君?
山风静默,碧野沉思
有牧童,手持长鞭兀自袖手旁观
羊对草的厮杀
2.
相较于小框、小斜、四斜
稚子们更关心身边那些
花与草的较量
鸟与虫的对峙
蜂与蝶的竞争
相较于五福、通天
大人们更关注于老天爷
如何布局风与雨的对决
苍天与浮云的对弈
西大山顶,摆开架势的牧羊人
缠斗于五福棋图两侧
山风呼啸,尘芥屏息
石子、草棍化腐朽为神奇
双方施展纵横卑阖的智慧
运筹帷幄于方阵
小框、小斜、四斜
左冲右杀,硝烟弥漫中
奠定五福、通天的胜局
对决的喜悦
在对手落荒而逃后绽放
而无影无踪的羊群
却陡增几分焦灼
3.
五福棋图
是儿时得意、浪漫的手笔
风雕雨蚀后残存的线条
似乎隐涵着少年轻狂的咆哮
和好战的身姿
时光荏苒,五十年弹指间
萎缩的沟回
已删除棋局对决胜负的记忆
曾经对弈的人,度量着体无完肤
的岁月,应付琐碎生活压弯
苍老脊背的漫长
华发如霜,涂满人生对弈的艰辛
稀疏干枯的穹顶,再也寻不到
羊咩和少年纯洁的乐趣
人生不可赌
人生没有绝对的输与赢
写到这里,我的西大山的故事就讲完了。数十载里,我无数次回到西大山宽广的怀抱里,伴着草木轻响任思绪漫溢。倚着它似有筋骨的臂膀,把旧时光一遍遍回味。于我而言,它不是什么奇山胜景,只是我心底最亲、最暖的记忆。
2025.10.10初稿
部分内容节选以《故园西山里漫笔》刊发2025.12.12赤峰日报青纱副刊

【作者简介】
陶春中,曾用笔名文峰,赤峰市松山区人。中共党员,松山区第十届人大代表,现任松山区人大派驻松山区人民法院人大代表调解员。多年从事企业行政、人事及其他管理工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诗词学会理事,中国文学艺术联盟签约作家(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