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教育”与“分的教育”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人的教育”与“分的教育”》以一场论坛为切入点，通过鲜明的对比手法，深刻剖析了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的本质差异。文章没有空洞说教，而是借韩主任的刻板宣读与唐江澎校长的生动演讲形成强烈反差，直观呈现了“分的教育”的僵化与“人的教育”的活力。唐校长对教育现状的犀利批判、对育人本质的坚守，以及吴校长以数据推动食堂改革的实践，都彰显了“以人为本”的教育理念。作者以亲历者的视角，将抽象的教育命题具象化，既有对功利教育的反思，也有对理想教育的憧憬。文中“孩子就是孩子，不是家长的面子，不是学校的牌子”等语句，直击教育痛点，发人深省。全文情感真挚，事例鲜活，既是对一场论坛的记录，更是对教育初心的叩问。它提醒我们，教育不应沦为分数的竞技场，而应成为滋养生命、唤醒灵魂的沃土。文章结尾的期许，正是无数教育者的心声：“人的教育”像花儿一样，开满天下；“分的教育”像焰火一样，渐渐熄灭！

回归育人本真。【编辑：乐达】

一场报告，让我醍醐灌顶，终身难忘， 因为它让我坚信“分的教育”如同强弩之末， 只能让教育之路暗淡无光，越走越窄，而“人的教育”犹如春暖花开，必是阳光大道， 一片坦途。

2013年12月13日，我代表周至县职业教育中心在西安交大附中参加了以“创新与责任”为主题的“西安市2013年素质教育高峰论坛暨年度素质教育创新人物颁奖仪式”，聆听了两位专家和数名获奖老师的报告。第一位作报告的专家是韩主任。他四十余岁，身材消瘦，身着褪了色的旧西服，头发凌乱，纽扣开怀，近乎不修边幅，很显然是随意为之。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邋遢。他主要通过 PPT，把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与素质教育相关的政策理论进行了逐条宣读。刚开始，我还以为精彩内容在后面，充满了期待。

没想到，当听到主持人说“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感谢韩主任的精彩演讲”时，我才知道，自己的期待落了空。稀稀拉拉的掌声顿时响起，鼓掌的，估计大半都是出于礼貌，而非发自内心的赞许，我自然也不愿鼓掌。放眼四周，只见大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随后他还自我介绍说，他是博士毕业。

那时，我就在心里思忖：这是专家吗？难道中国的博士就是这等水平？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内容，报纸上不都全文刊载了吗？还用得着千名学校骨干精英挨饿受冻坐在报告厅专门听他的讲解吗？何况，连讲解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照着PPT逐条宣读而已。就算读都费劲，那声音小得就跟蚊子嗡嗡一样，像我等坐在后面的老师根本就听不清，话筒在他面前，俨然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一般。中途，明显有部分老师悄然退场。

我差点也萌生了退场的念头，但转念一想，是学校派我来代表王宏波校长参加这次论坛的。我就坐的椅背上，就一上一下赫然贴有“周至县”和“王宏波”的标签与姓名。而本县参加本次论坛的普通教师，仅有四名，我倍感荣幸，也是其中之一，其余人员不是教育局领导，就是中小学校长或副校长。看了会务手册，才得知主办单位是西安市教育局，协办单位是西安万科企业有限公司。难怪，级别如此之高，也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凡参加的主要人员，要么是身挂要职，要么是获奖老师。而像我这样“临危受命”的情况，可谓十年碰了个润腊月。一旦退场，岂不是终生遗憾？万一学校领导问我的聆听感受和体会，我又该如何回答呢？

想到这里，于是又劝慰自己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第二位专家是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校长、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唐江澎。唐校长个头高大，50 岁年纪，头发油光可鉴，一身深蓝色风衣崭新惹眼，和本次论坛相得益彰，很明显是精心而为。他报告的主题是《教育回归以人为本》，他也依靠 PPT 展示自己的报告内容，但和韩主任最大的不同是，PPT 制作精美，图文并茂，颜色搭配得宜，词句精妙，内容丰富。最令人震撼的是，他的声音雄浑，富有磁性，且讲解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尤其是抑扬顿挫拿捏到位，且手势动作与内容及语气浑然天成，配合得天衣无缝。特别是他对当前教育现状的分析——结合PPT 图画，可谓一目了然、鞭辟入里、振聋发聩，令人心悦诚服！

这得益于他广见博识：他曾在以色列等多个国家做过调查访问，撰写的教育论文有多篇获奖，且大都是省级一等奖。难能可贵的是，他深入一线各地学校教室，抢拍下了众多功利性标语、毕业生撕书等宝贵的图片资料。比如标语：“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往前冲”“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以及某中学学生高考结束后，站在教学楼将书本撕碎抛向天空，上演“天女散花”的一幕，不能不引起身为教师的我们对当前教育现状的反思。

他认为当前我国的教育无非是两大类：一类是“人的教育”，即素质教育；一类是“分的教育”，即应试教育。并分析说：“我们的传统教育的思维模式是：小学毕业了，盼孩子得高分，考上重点初中；初中毕业了，盼孩子得高分，考入示范高中；高中毕业了，盼孩子得高分，考进名牌大学；大学毕业了，又盼孩子找个好工作；找到了好工作，又盼着孩子赚大钱。也就是说，我们的教育是‘钱的教育’。如此恶性循环，根源是重视了‘分的教育’，却忽视了‘人的教育’。而只有将学生从‘分的教育’的樊笼中解脱出来，才能真正实现‘人的教育’的回归。人的回归，才是教育改革的真正条件。”为此，他总结了一句最富哲理的箴言：“孩子就是孩子，不是家长的面子，不是学校的牌子。” 我感同身受，频频点头。

他在素质教育方面之所以取得了一定成绩，源于他的教育理念。他一贯以“身心为先、品行为本、能力为重、习惯为基、愉悦发展” 为目标，以“生命旺盛、精神高贵、智慧卓越、情感丰满”为追求。他说，在他的教育理念的指引下，锡山高级中学所在的城市仅有36万人，而考入清华、北大的竟有14名，单本县就考上了5名。这不能不引起人们对素质教育的关注和反思，而他无疑是当下素质教育成功践行的佼佼者。

这才是真正的专家。尽管他17岁时才自学电大课程，22岁获中文大专学历，随后两年又在陕西教育学院大专起点中文本科进修班学习，34岁时在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研究生课程班结业，38岁时又在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研修班毕业。可以说，他的求学之路布满艰辛，并非一步到位。从他身上，我顿悟：人的能力水平似乎和学历文凭毫无关系，关键在于你是否肯上进。而在困境中毅然进取有为，毫无疑问也是 “人的教育”最关键之处。尽管他的学历没有韩主任高，然而从他自信满满、铿锵有力的话语中，我能感受到素质教育的春天正悄无声息地向我们走来！

当主持人还未发出“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唐校长的精彩演讲”的提议时，四周雷鸣般的掌声早已响彻大厅。我自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当举行专家论坛时，我才蓦然发现，唐校长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主席台，惊得我目瞪口呆。原来如此富有才情的一个人，居然身患残疾。这就更加激发了我对他由衷的崇敬和仰慕之情，也备感冒着严寒，清晨六点半，天色未明，我便急匆匆乘车赶赴西安，未吃早餐便入座听报告。值了！真是不虚此行。哪怕后几位也和韩主任一样，讲得枯燥乏味，让人一无所获，我也不后悔。令我欣喜的是，后几位中也不乏较突出的青年新秀。

略有印象的是范晓兰的《着眼学生终身发展，尊重孩子一生幸福》。她的素质教育实践主要得益于“四窗”教育，即“梦想之窗”“实践之窗”“思考之窗”“使命之窗”。她的报告层次明晰，事例鲜活，观点鲜明，听来颇有启发。另一位印象较深的是西安某中学物理教师王俊博。难得的是，他将素质教育的本质——“人的教育”，尤其是德育教育，自始至终贯穿于物理教学中，事例鲜活真实。为了充分实践素质教育主张，他往往将学生感兴趣的人物、物品或景物图画制成 PPT，使其融入到物理知识的讲解中，由此展开联想和分析，不仅使学生轻松掌握了物理知识，更重要的是也对学生进行了一次情操的陶冶和心灵的洗礼。

随后几位，大都没有 PPT，完全是照“稿”宣科，不是谈心得，而是读体会。其中，一位叫田延的获奖女教师，完全是手捧稿件，似在朗读。更令人不解的是，如此隆重的场合，她的发言稿竟然听不到典型实例和具体做法，全是诸如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等空洞的说教，听得人头脑发胀、心浮气躁。

后来坐车返回时，无意中听到本县唯一获奖的东街小学女教师勾苗说，田延老师曾经在周至进校为全县参加继续教育的教师作过报告，那次的报告让她终身难忘，至今还记得田老师列举的“毛毛虫”的例子，她还将此例活用在语文教学中。没想到田老师在论坛中的报告竟是如此令人不敢恭维。就连西周中学校长吴尔前老师也有同感。

吴校长原来是周至县教育局政工科科长，随后调到西周初级中学担任校长没多久。他说，西周中学无论是育人环境还是教学设备都很落后，至今还没有一台像样的投影仪。但是，听了我对唐校长报告的赞誉之后，禁不住扼腕叹息：“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听到唐校长的精彩报告。原因是受韩主任的影响，实在听不下去，就出去透透气，等回来时，唐校长的报告已经讲完。”

随后，他向我简要介绍了如何将素质教育融入学校管理与教学之中。他说，他要以“以求变的思维做不变的事情”作为自己的教育理念，并要在“安全和谐”的前提氛围下，采取有力措施，努力把“分的教育”转变为“人的教育”，并打算拿出三万元作为试运行资金：一万元用作各项奖励，一万元用作购买设备，一万元用来购买图书。并要将图书分配给各班，每班设立一个专用书柜，供学生阅读，以此作为自己素质教育实践的开门红。他还举例谈到，西周中学一位负责后勤的领导自认为学生食堂办得不错，可他却并不认同。这位领导内心颇为不服，对此，他没有空泛说教，也没有直接批评，而是面向全校学生开展了不记名问卷调查。调查结果出乎这位领导的意料：学生普遍反映伙食质量不佳，满意率不足30%。面对实实在在的数据，这位领导不禁感慨：“那到底该如何把食堂办好？”

于是，他说，关键在于思维的转变，而思维的转变却与见识有关。为增长见识，他陪同该领导先后走访周至中学、周至六中、周至七中等本县名校，实地考察各校学生食堂的建设规模与特色。经过实地考察和取经，该领导终于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吴校长的做法，令我感慨万千：这不就是管理人的领导艺术吗？而领导艺术其实根源在于自身素质的提高。自身素质的提高，不仅与求学时期的学校教育有关，也与后天的耳濡目染有关。譬如，唐校长等老师的论坛报告虽不足二十分钟，却颇具看点。其中关于素质教育的某一个实例、某一个画面，甚至是某一句话，都有可能给有心人带来启迪，甚至促使他们的人生发生重大逆转。

而像韩主任这样的，无疑是“分的教育”的结果。但愿在素质教育的践行中，能多一些像唐校长式的名副其实的教育专家，而少一些像韩主任式的“高分低能”的所谓 “育人专家”。那么，中国素质教育的春天必将到来。

尽管这场高峰论坛还有诸多不足，比如，获奖老师只有荣誉证书，却无物质奖励；又比如，像田老师等个别获奖老师的发言内容空洞。但他们能获奖，说明在素质教育的实施过程中，确实取得了显著成效。他们的爱岗敬业、爱生如子，还是让我看到了素质教育的春天：唐校长的别开生面，范晓兰的“四窗”实践，王俊博的德育渗透，吴校长的顿悟漫谈，无不对我产生着深远的影响。这应该就是论坛的终极目的——“以人为本，寻求改变”。

习近平说：“中国梦是民族的梦，也是每个中国人的梦。有梦想，有机会，有奋斗，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能创造出来。”

苏霍姆林斯基说：“当我们的学生离开校园时，带走的不应该只是知识，更重要的是对理想的追求。”

我想，对于如何将“创新与责任”落实到素质教育实践中，身为教育工作者，这恐怕就应是我们共同追求的教育梦——让“人的教育”像花儿一样，开满天下；让“分的教育”像焰火一样，渐渐熄灭！

 2013年12月19日初稿

 2026年9月5日修订  

（此文2015年9月23日首发于“江山文学网”；2016年1月18日被《力行小记者》转载；2016年6月1日发表于《当代汉诗》；2016年11月11日被《泰州杰睿》转载；后载《周至春秋》2024年总第2期。）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陕西周至人，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江山文学网“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都市头条总编（连续60余次荣登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渭水》杂志主编。已在江山文学网、陕西作家网、中国作家网等知名网站，《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多爱诗歌》《金周至》等报刊，以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秦川》《周至县文艺优秀作品选》《周至扶贫故事》《二曲文学》《周至文史》《竹林文苑》《绿风》《耿河》《周至人文》《周至春秋》《渭水》等杂志，累计发表作品150万余字。部分作品被《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学陕军》《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三秦散文家》《首都文学》等50余家平台收录。

此外，参与多部地方文化书籍校对工作，包括《周至春秋》（创刊号、第2期）、《周至毛氏》《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 万字）、《骆谷道的传说》以及朱文杰《记忆老西安（第七卷上下册）》等。

曾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 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2025年张家界“云上花期，山水有约”征文大赛优秀奖等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