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中恒
民国八年深秋，西满铁路西段路上，一伙六七十人的老毛子残部，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兴安岭下来绕过扎兰屯，沿着头道沟的隐秘小路向东南潜行。他们骑马押着一辆二马车，军装褴褛不整，刻意避开沿途村落，朝着伊玛库勒河边泥泞的土道蹒跚而来，最终走进九里站护路军旧营。这支溃兵与盘踞在此、同样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沙俄护路军残部合为一处。两股沙俄旧部加起来，也不过百人光景。
当夜，在车站南侧一溜木刻楞外的空地上，他们点燃了篝火。三堆火光中，两伙亡命之徒像饿鬼扑食般争抢着架上焦糊的羊腿肉，酒坛早已倾尽，人人喝得双目赤红，目光呆滞，神情恍恍惚惚。时而有人失声哀嚎，时而又低沉地哼唱起俄语歌谣，调子凄厉如鹤唳。随军而来的俄妓玛达姆，愁容满面地坐在一旁，对着一群醉汉的放浪形骸视若无睹，任凭他们群魔乱舞。那一夜，流亡中国境内的沙俄溃军，已被苏俄红军追逼得走投无路，同那些被勒令就地解散的九里站护路军残部一样，成了失国的流民、丧家的野犬。归国之路有苏俄追兵截杀，东去又有江省督军府严查盘问。两股军人进退维谷，内心异常“苦闷”。投降等待东北军收编，对普通士兵而言，便意味着此生再也踏不上归乡的路，只能一世流离异邦，忍受无穷无尽的战场厮杀与战火炙烤，甚至连为谁而战都日渐模糊。那种滋味，远非“想家”二字能够说清。那是一种民族认同与内心信念的凌迟。寒风里飘来遥远故土的歌谣，配着手风琴呜咽的调子，让无家可归的人鼻尖发酸。那已不再是俄国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而像母亲哄睡时的低吟、妻子井台边的浅唱。平日里被战鼓声压抑的乡愁，此刻在异乡的篝火旁，像冰冷的潮水渗进了骨髓，让举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逃亡人，曾属于高尔察克麾下卡佩利的精锐部队，又融合了谢苗诺夫的残余势力。一年前，他们从后贝加尔地区逃入西满，潜伏在大兴安岭深处，偶尔下山袭扰沿线居民，更多时候只能躲避苏俄红军的清剿，不敢露头。饥饿与严寒如影随形，营地早已断粮，军官尚能煮食山果和猎来的狍子、野兔，底层士兵只能嚼着抢来的橡子面和高粱面，听着西伯利亚的寒风从耳畔呼啸刮过。精神的防线，几近撕碎。
被遗弃的凄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归途遥远，山水阻隔，有国难归，有家难回，不如痛快一时是一时。九里站上空回荡着悲凉的歌声，唱出了明日的虚无，唱尽了退无可退、回无可回的凄惶。他们惧怕报复。家，回不去了；战，打不赢；降，则永无归路。那种悬在生死之间的窒息感，让许多士兵悄悄解开了领口的纽扣，任由秋风把残存的胆气一点一点抽空。
自俄国十月革命后，谢苗诺夫所部残兵裹挟着零散溃卒逃入我国大兴安岭山区及沿线。这些白俄匪军持有枪械，时常下山劫掠边地村屯、抢夺牲畜，甚至强奸妇女，滋扰中东铁路沿线，引发边境持续动荡。苏俄新政府多次照会中方，要求驱逐白俄武装。执掌东北的张作霖麾下奉军，对白俄溃兵采取了剿抚并举的策略。对于藏匿山林的零散溃兵，先以优势兵力施压，再行招降缴械。有专长的作为侨民安置于哈尔滨、海拉尔等地。少数通晓炮兵、骑兵战术的军官，则被吸纳进入奉军。苏俄红军扫荡西伯利亚后，大批白卫军败退涌入大兴安岭密林和中东铁路沿线，谢苗诺夫数千兵力进入该区域后扰民甚重，这些溃兵虽持步枪、骑兵装备，但缺粮少草，常下山劫掠，且背后又有日本势力渗透。奉军为稳定边疆、妥善对外交涉，最终勒令其撤离大兴安岭边境。奉系直接武力清剿，张奎武旅便是清缴匪徒的主力部队。流窜至九里站的这伙，正是散落在大兴安岭山林间的小股白匪，经东北边防部队多次围剿，已无力抵抗，愿放下武器，听从奉军安排。
山林作战代价巨大；放任不管，边患不息，且极易引发苏俄政府的外交抗议。张作霖亦看好白俄在骑兵、炮兵、铁甲车方面的作战经验，有招募收编为己所用的意图。张宗昌便收编一部分白俄官兵组建白俄支队，参与关内军阀内战，成为奉系有名的白俄铁甲车队和骑兵部队。但这些白俄匪军虽有战力，军纪却极差，臭名昭著。
九里站的老毛子护路军队长凡四鲁夫，已得知张奎武部即将收编他们，之后将派往察哈尔的消息，他便紧急联络在巴林的白匪团长亚尔诺胡，前来共议投降东北军之事，以摆脱在森林里东躲西藏的苦日子。未承想，亚尔诺胡又带来了另外的散兵及家属七八十人，马匹六十余匹。他们虽然小心翼翼，唯恐引来江省督军部队和龙江县团防，急切期待张奎武部尽快派人纳降，告别藏匿洞穴般的日子，走向奉军的行伍生活。毕竟，活在阳光下，总比躲在洞中的老鼠好；远离故土，总比回去送命强。抉择之后，不知是痛苦还是释然。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九里站了，便将大把大把的俄子币、老头票，交给新近雇佣的伙夫，一个南屯人澹晓司，托他从马场买回一头牛和十余只羊、二十几坛高粱烧，为他们做最后一顿河边烧烤。屯里的人隔着铁路远远望着，默默点燃了鞭炮，送走这批人性泯灭的大鼻子，如同切除了一块溃烂的痈疮，伊玛库勒河畔微风习习，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后人说，那一顿酒肉，是流亡者的断头宴，也是九里站的送瘟饭。篝火熄了，歌声散了，那些远去的背影，最终消没在关外的风沙里，再没有人知晓他们后来的下落。
✍️作品赏析
主旨立意
文章以民国八年发生在九里站的真实往事为底色，聚焦一股走投无路的白俄残部，以河畔那顿最后的酒肉宴席作为叙事支点。一边书写流亡士兵失去家国、进退两难的精神煎熬，一边记录边境百姓饱受滋扰之后终于得安的心境。“送瘟神”一语，既道出边地民众摆脱匪患的释然，也饱含对乱世流离众生命运的深沉慨叹，在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之间，展开厚重的历史反思。
行文层次
开篇交代白俄残部辗转来到九里站的来踪，以篝火夜宴切入，细致描摹溃兵醉酒悲歌、乡愁翻涌的场景，铺陈人物内心的迷茫痛苦。继而回溯历史背景，交代十月革命之后白俄残军窜入我国边境，劫掠扰民的史实，再叙奉系当局剿抚之间复杂的权衡，引出这支残部决意接受收编的结局。文末落笔于临别前这一场烧烤酒宴，村民燃放鞭炮相送，收尾一句篝火熄灭、背影隐入风沙，余味苍茫，历史尘埃落定。全文由场景到人物，再铺展时代背景，最后回归现场收束，由小见大，脉络层层铺开。
艺术特色
作品兼具史料质感与文学感染力，叙事沉稳克制，细节刻画极具画面感，篝火、羊肉、烈酒、凄怆的歌谣、呼啸的北风，诸多意象交织，氛围感强烈。作者没有做简单的善恶标签化评判，既写出流亡士兵身不由己的悲凉，也不回避其扰民作乱的事实。语言厚重质朴，带有关外地域底色，结尾“断头宴”“送瘟饭”一语双关，短短一笔定格历史瞬间，留白悠远，引人回味。
特别鸣谢
1.中国精英诗人：黄雪玲，女，1958年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东郊镇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曾是海口市诗词楹联学会秘书长等。
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6.中国精英诗人:吴国栋，网名悠悠过客。安徽省宿松县人。旅居北京。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诗集《效颦集》
7.中国著名艺术家、诗人：谢瑛中。笔名：粤化瑛 ，复合型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工商银行化州支行干部，中国化橘红之乡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化橘红第一镇广东化州市平定镇人。
8.中国精英诗人:申林征，河南平顶山人，诗词爱好者。
9.中国精英诗人：林武刚，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等。
10.中国精英诗人:欧敏（清风）海南省海口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
11.中国著名作家:陈求清，海南乐东县人。
12.中国著名作家:李辅庆，广东茂名人。
13.中国著名作家、著名摄影家、中国精英诗人：叶子青青，本名桑新华，女，大学学士，山东泰安市人。曾任肥城市政府副市长、泰安市教育局长、党委书记。
14.中国精英诗人：王铁忠，河北衡水人，中石油高级政工师，大学文史专业毕业。
15.中国精英诗人：陈雪云，笔名：上官文若，男，1956年8月5日出生。黑龙江省同江市人。
16.中国精英诗人：吳華龍， 广东茂名；爱好，诗，词，歌赋。
17.中国精英诗人、书画家：王尧时，字得一，号天池闲鹤。
18.中国精英诗人：邢孔跃，曾任乐东县宣传部常务副长、商务局长、建设局长。
19.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刘明霞，微信名晚晴，吉林松原人。
20.中国精英诗人：虎川，本名柳朝彪。湖北宜昌人。
21.中国精英诗人：李锋，1966年月12日出生，男，汉族，广东省化州市人。
22.中国精英曲作家：张庆茂，云南保山人。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会员，保山市音乐家协会主席，原保山市文化馆馆长，研究馆员。
23.中国实力派作家：敬伟德，男，汉族，大学数学系本科，理学学士。云南地方史专家，研究员。
24.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胡江宁，上海浦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古典诗词爱好者。
25.中国精英诗人：杨明才，网名黑格杨，黑哥，【山西绛县人】曾用名才才。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退伍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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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中国精英词作家：陈爱平【广东省河源市东源县康禾镇人】县关工委副主任；退休前是县政府办副主任、主任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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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中国精英诗人：陈法营，字悟金，中共党员，【河南省尉氏县洧川镇枣陈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尉氏县诗词学会秘书长，出版有《悟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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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国精英词、曲作家：吴世海1941年生，【湖南溆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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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中国实力派作家：徐跃前，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原籍安徽，旅居深圳。
42.中国实力派艺术家：慧修（原名李秋红）女，中共党员，【辽宁省营口市人】
43.中国精英诗人：朱秋芳，网名：爱家南人，军旅生涯数十载，现居山东，中共党员。爱好文学书法，酷爱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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