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札记(2109)我所建构的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是扎根当代汉诗现场的一套诗学思想。它跳出传统诗学狭隘的审美边界,不再将审美拘囿于优美、空灵、崇高这类经典美学范式。泛审美主张:审美并非精英文学的特权,而是弥散于完整且复杂变化的生命现场。苦难、残缺、寂灭、重复、荒诞、凡俗日常,乃至人性内部彼此冲撞的矛盾纠结,全都可以成为诗歌审美的观照对象。这套诗学理念,与《六祖坛经》“何期自性,本自具足”的禅思、以及生命自洽的内核,底层逻辑深度相通互补,也为当代汉语诗歌写作,提供了区别于学院教条、廉价禅鸡汤的创作路径。
传统诗学,极易引导诗人向外求索诗意。古典禅诗有成熟的山水云月意象谱系,而不少当代禅诗写作者,习惯于堆砌菩提、空山、水月这类符号,刻意制造无尘的空灵境界。在他们的写作惯性里,诗意、觉悟、悲悯,是需要从外部世界、典籍辞藻里借来的装饰品。而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的核心立场恰恰相反:诗意不必向外寻觅,诗意本就蕴藏在生命、物象自带的矛盾之中。这一层认知,正好和惠能大师那句“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形成跨时空的互证。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意在说明慈悲、觉悟、智慧不必向外追逐,人的自性之中,本就容纳了生与死、苦与乐、执念与悲悯的全部可能性。不必剥离苦难,才可以证得慈悲;不必消灭执念,才能够抵达觉悟。落实到诗歌文本,便如何春笋《木鱼》:木鱼本是抽干水分、死心寂灭的鱼,一次次机械重复的敲击,本是执念的持续回响,却敲出空山辽阔的慈悲。寂灭和悲悯,本是一组尖锐对立的矛盾,却凝聚在同一个物象之内,共生共存。这就是诗学意义上的自洽。
在当代泛审美诗学体系里,自洽不等于抹平矛盾、强行消解冲突,而是接纳矛盾的客观存在,在对立的张力之中完成审美观照。很多诗人写作,总想剔除文本内部的撕裂、挣扎,强行抵达一种无痛苦、无执念的圆满。伪禅诗最大的弊病便在这里:跳过生命的苦难与挣扎,直接摘取“空”与“放下”作为美学外衣,把诗歌写成轻飘飘的鸡汤,矛盾消失了,文本的力量也随之抽空。
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则鼓励诗人直面矛盾本身。就像西西弗不断推石,重复的劳作本身即是执念,但这无休止的行动之中,能够生长出属于生命本身的意义。放到写诗这件事上,诗人不需要回避执念、痛苦、残缺,不必强行把世界修剪成干净空灵的模样。诗人只需要忠实凝视物象与生命的本相,将矛盾本身呈现出来。就像《木鱼》没有说教,没有堆砌禅语,只写枯鱼被反复敲打,让寂灭与慈悲在文本内部共生,在这种共生里达成内在圆融,实现文本与生命双重层面的自洽。
真正的好诗是一扇窗,而非一面封闭的镜子。这是我一贯坚持的诗学判断。在泛审美的视野下,诗歌不必急于给出结论、输出答案。诗人的职责,是打开窗口,摊开生命本身复杂、矛盾、完整的样貌,把体悟的空间留给读者。自性本自具足,读者内心本就拥有感知悲悯与觉悟的能力,诗歌只是一个触发、一次叩击。
这一整套思想,对当代汉诗写作有着明确的启示:写诗,不必向外搬运意象、借用道理、模仿现成的禅境。审美资源不在远方,就在眼前万物、就在自我生命的全部体验之中。敢于接纳矛盾,不回避苦难,在对立张力中求得内在自洽,从生命肉身里自然渗出觉悟与悲悯,才能够避开空洞化、套路化的陷阱,写出有血肉、有张力、具备本真力量的当代汉诗。正如洛夫所言:“据我个人的体验,现代禅诗是一种偶发性、随机性、无主题意识的写作,对一位现代诗人来说,禅悟并不是从念经打坐中修持而得,它可能只是一种感应,一种某一瞬间的心理体验,一种对宇宙万物和人生经验的妙悟,它的审美效应远远大过宗教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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