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秋行记
2026年9月10日 于遂宁
杨兴光
丙午年白露后五日,我站在了壶口。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衣领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天是晴的,云很薄,阳光直直地落在黄河上,落在两岸赭红色的岩壁上。
可黄河,瘦了。
往年画册里的壶口,是万马奔雷、雪浪排空,水从三十米的槽口砸下去,轰得人站不稳脚。袁枚说"石窍怒生风",那是水丰的时候。此刻的壶口,河床裸出大片大片的滩地,像一只干瘪的龟壳,一块挨着一块,灰黄的、开裂的,摊在河谷中间晒太阳。水从石缝间挤过去,细瘦、安静,甚至有些温顺——像一个吼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累了,只余下喉咙里一点沙沙的余音。
我沿着山西侧的石阶往下走。脚下是亿万年的砂岩,被水打磨得光滑,一道一道的波纹,像谁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年轮。每一道波纹都是一次洪水,每一次洪水都是黄河的一次喘息。这些石头记得的事情,比人多得多。
对岸是陕西。秦晋大峡谷在这里收了一下腰,黄河便被挤成一条窄窄的带子,从三百多米宽的河面骤然收束到三十余米。平日里这"收腰"是壮观的——水被逼急了,翻着白沫,从断崖上跌下去,跌进五十米的深槽里,溅起的水雾能飘出半里地。当地人说,晴天的时候水雾里能看见彩虹,叫"旱地行船"。
今天没有彩虹。水太少,雾也散了 裹着的泥沙——细小的、密密的,像无数粒磨碎的时间。这水从巴颜喀拉山来,走了五千四百多公里,过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一路上吞了无数条支流,也吞了无数个黄昏和黎明。此刻它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不回头。
站起身,往上游望。峡谷开阔处,水面平阔,映着秋日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往下游望,河水隐入弯道之后,不见了。不知道它还要走多远才能到大海,不知道它还会经过多少座桥、多少座城、多少人。
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土腥味。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写这句诗的时候,大约也是秋天。他站在某个不知名的渡口,看着水往东去,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大概和我此刻差不多。
不是悲凉,是一种更大的东西。说不清。
同行的老者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嘟囔了一句:"来年水大了再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我想也是。黄河不会一直瘦下去。等明年的凌汛,等后年的夏汛,等某一场从天上倒下来的暴雨灌满整个流域,壶口还会是壶口——雷奔雪吼,素龙倒挂,让站在崖边的人裤脚尽湿、心跳加速。
水会回来的。
就像人走了,河还在。河瘦了,谷还在。谷干了,石头还在。石头磨平了,波纹还在——刻在石头上的,刻在水里的,刻在看过这一切的人的记忆里。
我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身后,黄河在龟坼的河床上,慢慢地、安静地流着。像一个老人,讲完了故事,歇一歇,等下一拨听故事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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