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山听雨

 文/伍宏贤

    入秋，第一场秋雨，就这样轻轻邀约了我和几位友人，去拜访汉山。 

    车子沿着盘山的路缓缓上行，像奔赴一位相识多年、久居深山的老友。隔着车窗望出去，整座汉山，

裹在一层软软的雨雾里。这座自《诗经·旱麓》走来的大山，世人唤它汉中的父亲山，静卧在濂水与

冷水河之间。遥想千年之前，汉中开汉业，刘邦驻足南郑，在这一片山河间积蓄力量，奠基宏图，

从此开启浩荡大汉基业。千万年来，它默然伫立，守着脚下一马平川的汉中盆地，接纳每一个前来

探望它的凡人。往日登山，多逢晴光万里，站在高处远眺，汉江如一条柔软的绸带铺向天边。这一

回，承蒙秋雨盛情，让我以另一种心境，来山中访友。

    我们寻到半山腰一户农家乐，拾级走上二楼平台，一下子，便走进了汉山烟雨的怀抱。

    雨是温柔的，一丝一缕，自云间垂落。雨拜访顶棚，叮叮簌簌，是山友递来细碎亲切的私语；雨奔

赴万千林木，敲打着阔大的枝叶，每一棵树都轻轻颤动，仿佛与远道而来的我们点头致意，抖落一身

盛夏积攒的暑气，晶莹的雨珠顺着叶脉，悄悄归还宽厚的泥土。远处一重一重的山峦，被薄雾晕染，

淡成水墨画里朦胧的轮廓。

    山风拂过来，捎来草木湿润清醇的气息。站在平台之上，我像和整座汉山面对面闲谈。耳畔恍惚

听见，远古先民踏过旱麓，“瞻彼旱麓，榛楛济济”，他们在此祈福，看鸢鸟高飞，游鱼跃渊。那些

早已远去的身影，并没有消散。旧时山野间回荡的汉山樵歌，砍柴的樵夫边走边唱，淳朴嘹亮的山歌

漫过河谷；还有戏台之上一声高过一声的汉调桄桄，高亢苍凉的梆子腔，是这片土地灵魂的吟唱。樵

歌与大戏，世世代代陪伴山里的晨昏。山脚下，何挺颖烈士的故居静静坐落，一山收纳着诗韵、史迹、

红色风骨，每一寸泥土，都藏着动人的故事。

      听雨的时候，我的思绪，独自跑到了去年的秋日。也是这样一场绵绵冷雨，我一个人前去拜访山

脚下的汉山广场。细雨把宽阔的地坪润成一面明净的镜子，照见远方苍茫的群山，也照见广场尽头那

尊巍然挺立的刘邦石刻。汉王立于风雨之间，目光辽阔，胸藏山河。偌大空旷的广场，只有我一人，

站在天地与雕像之下，忽然觉得自己微小如草叶。雨丝擦过耳畔，是久旱之后大地盼来的甘霖。它驱

散长夏的燥热，抚慰田地里焦渴的庄稼。老人们常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落下的哪里只是雨，是季

节递来一封清凉的信笺。

      收回飘远的心，我重新回到山间的雨景里。桌上热茶氤氲，热气与山间雾气相拥。近些年来，汉

山这位宽厚的老友，敞开了它的襟怀。南郑的人们善待这座大山，修好环山公路，激活山水文脉，半

山腰、山坳里，一家家农家乐次第生长出来。每逢春日，漫坡油菜花盛放，游人奔赴此地，登山、闲

谈、听乡土戏曲，汉山樵歌、汉调桄桄时常走出戏台，来到农家院落。大山不再孤寂，绿水青山，化

作乡亲们实实在在的烟火日子。我们今日闲坐的这一处小院，便是山馈赠给人间温暖的去处。

    平日里在尘世间奔波，总想着登山要一睹雄奇壮阔，却很少静下心，听山说悄悄话。一场秋雨，隔

开尘世纷扰，汉山卸下晴日的坦荡开阔，展露它温柔沉静的一面。 

    雨落在林间，声声不绝。大山无言，却把千年的心事，缓缓摊开在烟雨之中。《汉书》记载，旱山之

水汩汩流淌，奔赴汉江；民间谚语“汉山戴帽，大雨快到”，祖祖辈辈依着大山，读懂天时。从西周

先民踏山而行，汉王于此开基立业，樵歌飘荡、锣鼓喧响，再到如今文旅兴盛，烟火升腾。岁月流转，

唯有汉山，静静守在这里，等候每一位来访的友人。

    身旁友人闲谈，雨声便是大自然最动听的伴奏。我倚着栏杆，望着雨中层林，心中豁然：来到山中

访友，我们寻访的何止一座山。这淅淅沥沥的秋雨里，有农人盼望丰收的心愿，有汉王开创基业的苍

茫往事，有樵歌、桄桄绵延不绝的乡土魂魄，还有沉淀在旱麓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脉。

    雨依旧从容落下，秋意，深深漫进了汉山的每一道褶皱。今日，我赴山之约，与雨相逢，与岁月相逢。

作者介绍

老悟，真名伍宏贤，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汉中市汉台区作协副主席，退休诗人，现居汉中。

主播介绍

月半弯，中学教师，河北沧州人。爱运动，爱文学，爱生活。喜欢诗词，喜欢涂鸦，喜欢做一个充满爱的朗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