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的风骨

作者：王发国

朋友，你来过咱们大西北的河西走廊吗？你见过那一簇簇、一丛丛的红柳吗？

它长得并不起眼，没有杨柳的婀娜，没有松柏的挺拔，在戈壁荒滩上，默默扎下根来。可就是这样平凡的草木，骨子里藏着一股倔强不屈的风骨，就像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河西人，在风沙岁月里，书写下一代又一代动人的诗章。

河西的戈壁，不是温润的江南。这里风大、土硬，雨水吝啬，冬天寒风刺骨，夏天烈日灼人。很多草木在这里，熬不过风沙，扛不住干旱，活不了多久便枯萎凋零。可红柳偏就守在这片苦地方。乱石滩、盐碱地、沙丘边沿，只要有一捧薄土，它就能活下去。

红柳的模样，随着四季轮转，各有各的模样。

初春，戈壁还没有完全褪去寒意，料峭的寒风依旧刮个不停。别的草木还在土里沉睡，红柳就已经悄悄苏醒。老枝依旧是褐红的颜色，枝干上冒出点点嫩红的新芽，细细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冻土还没化透，它就借着一点点消融的冰雪，努力抽枝，在满目灰黄的荒滩上，透出第一抹鲜活的红。

待到盛夏，戈壁烈日炎炎，热浪滚滚。红柳的枝叶长得繁茂起来，一簇簇铺展开来。枝头缀满细碎的小红花，星星点点，不娇艳，却热闹。烈日暴晒，风沙时常扑面，它的叶片紧紧收拢，把水分牢牢锁住。哪怕周遭土地干得开裂，它依旧枝繁叶茂，稳稳地立在沙丘边上，挡风固沙。

转眼入秋，戈壁的风渐渐凉了。草木慢慢泛黄凋零，不少灌木落尽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红柳却不肯褪去色彩，枝条愈发红得浓烈。秋风扫过，落尽细碎的花叶，红褐的枝干挺立在旷野，在泛黄的戈壁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等到寒冬来临，大雪覆盖荒滩，朔风呼啸。大部分草木都枯败沉寂，红柳的叶子落尽，只剩一身红褐的枝条，任凭大雪压身，寒风抽打。积雪压弯枝条，风雪过后，它又挺直腰杆。纵然大地一片苍茫，它依旧坚守在戈壁，熬过漫漫寒冬，等待来年春天。

它的枝干不算粗壮，看上去干瘦嶙峋。大风刮过来，飞沙走石，别的植物被吹得东倒西歪，红柳却弯下身子，任凭风沙拍打，根须死死往土层深处钻。风沙埋过来，它就顺着沙土往上长，沙土埋掉一截，它就再冒出一截新枝。狂风摧不垮，盐碱蚀不烂，越是环境艰苦，它越活得坚韧。

红柳不贪图沃土，也不奢求雨露。它把根深深扎进贫瘠的泥土，汲取少得可怜的水分。平日里，它安安静静，不与百花争艳，不跟乔木比高低。

老一辈河西人都晓得红柳的用处。荒年的时候，红柳枝条可以编筐、扎篱笆；干枯的枝干，能拿来烧火取暖。它从不索取什么，却把自己全部都奉献给这片土地。它不娇气，不抱怨，给它一点生存的条件，便拼尽全力扎根生长，挡风固沙，护住脚下的土地。

看着戈壁滩上的红柳，我总会想起生活在河西大地上的普通人。

我们这一方土地，自然条件不算优厚。风沙年年侵扰，土地多盐碱，过日子从来不是轻轻松松。可一代代的河西人，就如同这红柳一般，不怨天尤人，不畏惧苦难。条件苦，就一点点改造；日子难，就一步步咬牙坚持。风沙来了，就栽树固沙；土地贫瘠，就勤耕细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守着故土，踏实过日子，一代接着一代，把家安在这里，把日子过下去。

红柳的风骨，不是轰轰烈烈，而是隐忍，是坚韧，是逆境之中不肯低头。它不羡慕别处的沃土繁花，既然生在戈壁，就坦然接纳这片土地的风霜，顽强生长。

人也一样。不必非要身居沃土，不必事事顺风顺水。身处逆境，能沉下心扎根，遇着磨难，能够扛得住，不轻易认输，这便是难得的风骨。

戈壁滩上的红柳，年年岁岁，迎着风沙，兀自生长。它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生命的可贵，不在于长得多么光鲜耀眼，而在于身处艰苦的环境，依旧保有一份不屈的本心。

河西的风还在吹，红柳依旧丛生在荒滩之上。那一抹红，不只是戈壁的风景，更是扎根这片土地的人们，刻在骨子里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