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空
我生于一九八三年的鹤岗。枕着小兴安岭的风,听着煤矸石山脚下运煤火车的汽笛长大。这座北方小城,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都市的霓虹,却以辽阔的黑土、凛冽的风雪、沉默的矿山,养出了一代代话不多、脊梁却直的人。
八十年代的日子,朴素,温热。那时候的鹤岗,煤是活的。矿井在山间日夜吞吐,机器的轰鸣从清晨响到黄昏。邻里端一碗水饺过来,敲门声还没落,就喊一声"趁热吃"。
初中毕业以后,我拎着一只编织袋去了上海。流水线上的灯比外滩的霓虹亮得早,也灭得晚。黄浦江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没有重量。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这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煤的味道。
后来去了贵州。群山叠翠,吊脚楼隐在雾里。可我偏偏想念鹤岗那种干冷,想念母亲包的饺子,父亲做的韭菜盒子。那些我以为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原来一直长在骨头里。
在贵州的一个雨夜,母亲打电话说,鹤岗新开了一家幼儿园,在招人。那一夜我没睡着。天亮买了火车票。
回来之后,我进了幼儿园。白天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擦鼻涕,晚上回到家,翻开从旧书摊淘来的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别人下班打麻将,我趴在桌上抄笔记。专科,是一科一科考过的;研究生,是一页一页读完的。一寸一寸,往上长。
我老公是博士,北京科技大学读完的。我们之间的学历差距,是别人嘴里嚼了又嚼的话头。他们替我算了一笔账:你配不配。
这笔账,我听了很多年。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它自己会找上来。
我考研究生,表面上是提高自己。但我知道,不全是。我是要把那笔账,一笔一笔地,从别人手里夺回来,自己算——算给那些年笑话过我的人听,也算给二十几岁那年拎着编织袋、站在上海火车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那个姑娘听。
从初中毕业到坐在研究生课堂里,我走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踩在黑土地上,没有一步是虚的。
后来我开始去太极中心学拳。起势、揽雀尾、单鞭,一招一式慢下来。白天读研,晚上练拳,身体和脑子各长各的,却长到了一股劲儿上。十年太极打下来,磨掉了少年时的急躁,也磨出了中年人的从容。有人想学,我就教了。考了社会体育指导员,也算有个名分。
再后来,志愿者的活儿也接着干。孤困儿童服务团、红兵救援队、志愿者联合会,谁叫一声就去。都是不声不响的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小时候邻里端一碗水饺过来,敲门声还没落就喊"趁热吃"——那点热气,我记了半辈子。现在轮到我,能递就递一把。
不知从哪天起,幼儿园门口接孩子,有家长主动搭话:"你就是那个一边带孩子一边考研的老师吧?"我点点头,笑了笑,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些年别人算的那笔账,我已经自己算完了。现在站在人前,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也不怕别人说什么。话少了,人稳了,气就顺了。
我问他当初怎么看得上我。他说:"你走过的路,比书本厚。"说完就去厨房倒水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女儿今年上一年级,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我站在厨房包饺子,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现在别人再议论,我还是会听见。但那些声音,已经落不到我骨头里了。我已经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别人的嘴里,长回到了自己的土里。
又快到国庆了。女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说要去天水湖公园看东方白鹳。采煤沉陷区改建的公园里,她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当年运煤火车经过的那段铁道边,我停下来。风还是干的,但吹在脸上,不再有煤灰的味道。远处树绿着,鸟飞着,天蓝着。女儿回头喊我:"妈,你快点儿!"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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