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庐留旧梦 师恩记平生
时光匆匆,倏忽已是六十春秋。每每静坐回眸,许多往事皆如云烟慢慢消散,唯独少年时代奔赴庐山的这段往事,始终萦绕于心。那是特殊岁月里的一场远行,一路饱含跋涉的艰辛,夹杂时代的荒诞,最为刻骨铭心的,却是几位恩师不惜以身相护,那份沉甸甸的师者仁心。
一九六七年六月一日,世事风云激荡,各地学校停课。胡从立小学选出我与同村胡均斌两名少年,跟随程定华、陈范、胡谦三位老师远赴庐山。时隔一甲子,我依旧说不清,当年此行究竟属于串联,还是一场别样的游历。
彼时乡间家家清贫。父亲一心盼望孩儿能够出外见识天地,四处东挪西借,凑出三块五毛钱交到我的手中。同伴胡均斌家中世代木匠,家境稍为宽裕,他父亲给了他四元钱。便是这微薄的几块钱币,承载着父辈朴素的期许,开启了我们少年时代一次漫长的跋涉。
自胡从立小学启程,白日步行三十里抵达龙坪,当夜乘船去往九江。登岸之后方才得知,前往庐山已经没有通行车辆,只能徒步前行。两个尚未长大的孩童,随同三位年轻老师,趁着沉沉夜色,百里山路连夜奔走。中途途经航空学校,我们只得在闲置课桌上蜷身短暂歇息片刻,咬牙坚持,直至次日清晨八时,方才走到庐山脚下。
登临好汉坡,寻访仙人洞,匡庐秀丽风光尽收眼底。名山景物固然难忘,而下山途中发生的一幕,历经六十年岁月流转,回想起来依旧内心震撼。返程交通紧张,费尽周折仅仅争取到一个座位。三位老师没有片刻犹豫,妥帖安顿我们两个孩子坐上车,他们自己毅然选择徒步走下山。后来方才知晓,赶路之时为抄山间近路,程定华老师险些坠入万丈深渊,危急时刻死死攥住一根树枝,方才侥幸脱险。如今静心回想,这哪里只是一趟出游,实为师长置自身安危于身后,一心护佑年少的孩童。
夜幕降临,众人回到九江。无处可以投宿,我们便蜷缩在候船室门口,垫着别人施舍的一条麻袋过夜。翌日清晨,身心俱疲的老师们赶来会合,一行五人,再度徒步三十余里,一步步踏回故土。
这段旅程尚有一桩充满机缘的人间趣事。启程途经万丈湖农场新港,彼时姐姐正身怀六甲;待到归途再次路过姐姐家门,我的大外甥恰好呱呱坠地。一趟远行,既见识了名山胜景,归来又迎来新生命降临,这般奇妙际遇,人世间实在难得。
流年倏忽六十载,昔日懵懂垂髫少年,如今已是满头霜雪的老翁。庐山群峰苍翠依旧,好汉坡石阶如故,仙人洞云雾岁岁如常。然而沉淀在记忆深处,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匡庐的山水风光。
动荡年代,物资匮乏,前路茫茫。程定华、陈范、胡谦三位先生,怀着为师者的一片赤诚,把两名乡间少年的安危看得重于自身。悬崖边那一紧紧抓住树枝的手,护住的是少年一生的命运;下山之时那唯一的座位,盛满为人师无私厚重的慈爱。
走过半生风雨方才懂得,师恩,并不仅仅局限于讲台之上传道授业。风雨来临之际,甘愿挺身而出遮挡危难,不顾一己安危护佑孩童平安,这样的大爱,愈加弥足珍贵。
岁月悠悠,往事历历难忘。深深感念三位恩师舍身护犊的一片深情。时至今日,胡谦老师仍然身体安康。遥寄心底祝愿,愿先生福寿绵长,岁岁安宁。这份厚重师恩,终生铭记,永不敢忘。
口述:胡兴贵
整理:闲人
2026‑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