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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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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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诗词《苏幕遮》:
新大众文艺的当代诗词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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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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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新大众文艺的讨论方兴未艾,但热闹多停留在理论归纳,少见具体作品撑起话题。《光明日报》曾以《当代诗歌在网络空间发生新变革》为题,援引网络段子《异地恋》:“异地恋/就像香蕉/不是黄了/就是绿了”为例,试图说明诗歌新变,却因文本轻佻浅俗引来争议。理论关注未能匹配创作实绩,此为一憾。而近日热传的一首《苏幕遮》,据传为卡车司机行车途中见雾裹青山有感而作,则以一首完整的词作,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一个值得剖析的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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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孙美金)
曙侵窗,烟笼翠。青白分明,似裹芦花被。我笑青山仍假寐,不老青山,笑我人憔悴。
客衣单,柴米贵。华发尘颜,遍染风霜味。恰见前窗凝细水,原是寒烟,化作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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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词作者“半挂诗者孙美金”是一名长途卡车司机。拂晓行车途中,他透过车窗望见晨雾缭绕山间,遂有感而发,写下此词,并以短视频配文发布。画面中流动的公路与雾中远山,与词中意象彼此映照,旋即引发广泛共鸣,获得4.7万点赞。就文本本身而言,这首词也具备了相当的艺术完整性,甚至不逊于许多专业词人的案头之作。
这首《苏幕遮》情景交融、形象生动、典雅蕴藉,深得古典诗词韵味。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完成了三重空间的巧妙折叠:
第一重,是“看山”与“被山看”的哲学回响。上阕“我笑青山仍假寐,不老青山,笑我人憔悴”,显然脱胎于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对话格局,但意绪全然翻转。稼轩是知己之赏,此词却是错位之叹——青山不老,“假寐”是永恒的从容;而人的“憔悴”,却是风霜刻下的疲惫。这一来一往的“笑”字之间,天地的恒常与人生的须臾,被对仗得锋利而沉痛。
第二重,是“寒烟”与“辛酸泪”的物性转化。下阕“客衣单,柴米贵”六字,写尽长途司机的生计之艰。“华发尘颜”是时间之痕,“遍染风霜味”是空间之迹。收尾处最为精妙:前窗凝结的“细水”,本是雾气的物理液化,词人却道那是“寒烟化作辛酸泪”——将自然现象直接等同于内心外化,比寻常比喻更进一层,仿佛天地都在替他抒情。
第三重,是古典词牌与现代生活的榫卯对接。《苏幕遮》本为西域乐舞,经唐宋文人改造后多写羁旅闲愁。作者沿用此调写当代公路物流场景,尤其“似裹芦花被”写雾笼群山的朦胧,既有古典意象的轻逸,又暗合卡车卧铺的日常——这一语双关,颇见功力。
若说瑕疵,上阕“青白分明”与“雾裹”稍显抵牾,雾中景物更宜作浓淡渐变,而非判然两分。同时全词模仿痕迹明显,如“我笑青山”模仿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化作辛酸泪”模仿欧阳修“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等等。但整体而言,此词可贵在未因生活粗粝而钝化感受,反将方向盘前的视野化作文心,让千年词调承载了当代劳动者的真实心跳。那些在服务区匆匆写下的句子,比许多书斋里的拟古之作更具生命的体温。这首在某个凌晨停靠服务区写下的“柴米贵”“辛酸泪”,已不止于文学创作,而是一种切肤的生命书写,成为这个时代某个切面的精神注脚。4.7万点赞里,或许正有无数个同样在路上的灵魂,在这阕词里认出了自己车窗上的寒烟。
我之所以将这首《苏幕遮》视为当代诗词中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作,主要基于以下判断:
其一,它打破了“职业与诗意”的刻板对立。传统观念里,诗意似乎天然归属书房、茶室、山水之间,仿佛“闲”方能“雅”。而卡车司机的工作场景——引擎轰鸣、高速路网、装卸货的尘土,恰恰最具现代工业感与生存的紧迫性。当他们在这种环境中提笔,便以行动消解了这一对立: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方向盘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其二,它是“生存劳动”对“精神表达”的主动夺回。“客衣单,柴米贵”之所以动人,正因它携带着真实的重量。这不是体验生活的采风,而是从辛劳中直接拧出的文字。写诗在此处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一种精神主体性的确认:我虽为生计奔忙,但我仍有能力将眼前的寒烟、鬓边的风霜,转化为审美的、可共情的语言。这本身就是一种尊严的声明。该词作者还创作了《行香子•山杏花》等一系列词作,同样深受大众喜爱,广为传播。
其三,它提供了民间“即时性诗学”的鲜活样本。这类创作往往带有强烈的即时性——在服务区休息的片刻、等装卸货的间隙,用手机记录当下所见所感。这种“在场写作”保留了生活最粗粝的毛边,不刻意追求格律精严,但求情感直接抵达。它让古典词牌这一略显“高冷”的文体,重新获得了与当代底层生活对话的能力。
其四,它的传播构成了网络时代的“情感共同体”。4.7万点赞表明,在短视频和社交平台上,这类创作极易引发同类职业者的共鸣,评论区的交流、“二创”使该词获得了由心阅读的传播生命。如:“说诗人,数你最。李杜哪有你妩媚?开着车,不嫌累,还把风景来描绘。快回家,别陶醉。 出事贤妻要怪罪。”“开卡车,你最累。不分昼夜,困也不能睡。为了家,你无悔。起早贪黑,已无青春味。”等等。他们未必都写词,但都看得懂“雾裹青山”背后的长夜孤行。诗歌在此处成为共情的符号,让分散在国道上的个体,通过屏幕确认彼此的存在,消解了一部分职业孤独感。
其五,它折射出大众审美能力的复苏与提升。近年来,“外卖诗人”“矿工诗人”“家政女工诗社”等现象频现,卡车司机写词是其中一环。它说明在物质生活之外,普通人对精神整理、情感表达的需求从未消失,且在数字工具的加持下更容易被看见。这是民间文化自发生长的一股潜流,它不精致,但生命力蓬勃。
当然,也不必过度浪漫化这类写作。多数此类创作仍处于模仿阶段,文学性参差不齐。但评价这类现象的核心标准,或许不单是文学史坐标,更应看它是否让一个群体在沉重的生存中,多了一个轻盈的出口。
说到底,当一个卡车司机在凌晨的驾驶室里,对着雾气写下“辛酸泪”时,他其实是在说:我的生活不只是里程表和货单,它还可以是一首词。这种自我定义的努力,在任何时代都值得尊重。(202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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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五龙专栏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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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张先军(笔名张五龙),作家、评论家、诗词学者。湖南省绥宁县人,现居湖南省邵阳市。大学教师,高级职称。诗词作品在全国赛事中多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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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