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天下第一立高峰
2026年9月11日 于遂宁
杨兴光
遂宁往北,过了几个场镇,公路开始往山里收。柏树渐渐密起来,空气里有了松针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蓬溪到了。
蓬溪县不大,藏在川中的褶皱里,平日里没什么声响。可一说到高峰山,四里八乡的人都认得。那山上有个"老君爷",坐得高,看得远,金灿灿的,背后刻着四个大字:天下第一。
山在县道边上,远远就能望见。不高,却陡,像谁从平地上硬生生摞起一叠青灰色的石头,再在上面种满了柏树。树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上全是皱纹,像村里那些活了八九十岁的老人。树与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阳光落下来,被枝叶切成碎金,撒在石阶上。走在这条路上,人像被关在一口绿色的井里,头顶只漏一小块天。
山顶有一块坪。坪上坐着一尊金像。
老子。太上老君。蓬溪人不太讲究名号的区别,大人小孩都叫他"老君爷"。他端坐在柏树围出的空当里,背后是整面翠色的山墙,面前是层层叠下去的川中丘陵。金身不小,坐在那里,比旁边的柏树还高出一头。手拄着,目望着,须眉都静着,像把什么都看完了,只等着你来问。
"天下第一"四个字,嵌在像后的石壁上。笔划粗,漆成朱红,隔老远就能看见。这不是老子自己说的——他老人家一辈子讲"上善若水""道法自然",从不争第一。是后来的人替他刻的,替他立的,替他镀的金。乡里人信这个,不是信那四个字,是信那个坐着的老人。初一十五来烧香,大年初一来抢头炷,求平安,求顺遂,求孩子读书开窍。香插进炉里,烟笔直地往天上走,风都吹不散。
我小时候跟着外婆来过。她裹小脚,走石阶要扶着我的手,一步一顿,像在跟山商量什么。到了山顶,她把香点燃,双手举过头顶,鞠三个躬,嘴里念叨的都是些碎碎的祈愿——"保佑娃儿不生病""保佑他爸在外面做工平安"。念完,把香插进炉里,再摸一摸我的头,说:"老君爷看着你呢。"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山、这像、这满山的柏树,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外婆的祷告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后来离开家,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做事。城市里也有庙,也有金身,也有香火,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太亮了,太新了,太吵了。没有蓬溪的水声,没有柏树缝里漏下来的碎阳光,没有外婆站在石阶上喘气的声音。
再回去,是去年清明。
公路修到了山脚,柏树还是那样密。石阶重新凿过,平整了些,却少了些旧年的温度。金身重新镀了金,亮得晃眼。我站在坪上往下望,川中的丘陵一层叠一层,像大地的波浪,一直推到天边。几间灰瓦的房子散落在坡上,炊烟淡淡的。
风从山坳那边吹上来,带着柏叶的苦味。金像不动,眼神也不动。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她不识字,可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老君爷不说话,可他什么都听见了。"
蓬溪县还是那个蓬溪县。高峰山还是那座高峰山。溪水凉,山风清,柏树的影子一年一年地长。那个端坐的老人,看着谷里的炊烟换了又换,看着来烧香的孩子长成了大人又带了孩子来。他不急。五千言里写的是"道法自然",不争,不抢,不立牌坊。可乡人把他放在这里,镀了金,刻了字,让他替一代又一代的人,守着这片山、这条溪、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天下第一,是人间给的封号。
真正高的,是峰。真正久的,是柏树在风里沙沙的响声。真正回得去的,是童年那只被外婆牵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的手。
我鞠了三个躬,像外婆当年那样。香插进炉里,烟笔直地往天上走。
风过山林,满山的柏树沙沙地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