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湫吸水记
2026年9月11日 于遂宁
杨兴光
到雁荡山的人,多半是奔着大龙湫去的。
平日里它倒也大方——一匹素练从连云嶂的绝顶垂下来,一百九十米的落差,落到半空就散了,变成烟,变成雾,变成细细的凉雨。人立在观瀑亭里,衣角总是不干的。
可本地老乐清人说,龙湫有另一种脾气。
要等台风的边风扫过东海,要等连日豪雨把崖顶灌得饱胀,要等谷里的风,被两壁流纹岩挤成一股往上翻的劲气。三者凑齐了,才算"开戏"。
那回我碰巧赶上了。
先是听见声。不是平常的哗哗,是闷在山体里的轰,像谁把雷按在石头腔子里滚。拨开杉枝一抬头,整条瀑已经不是"落"下来,是被风"撕"着走——万仞崖头雪浪崩,素龙倒挂吼风霆。袁枚写"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为烟",此刻连五丈以上也都成了飞屑。
更奇的在后头。
U形的深谷兜住上升的气流,把下坠的水珠一把托住。潭面腾起一团白茫茫的漩,不往下沉,反倒盘旋着往上蹿——一缕、一柱、一条昂着头的虚白长龙,从澄碧的龙潭里"吸"起一身水烟,直向崖顶卷去。忽收飞练归寒碧,乍卷晴虹入杳冥。阳光斜穿过去,水雾里短促地架了一道虹,转瞬又被风揉碎。
崖下的人全静了。手机举着,没人说话,只剩水声和风声绞在一起。本地老者喃喃"几十年没见这般景",远道来的游客只顾睁大了眼,仿佛怕一眨,那条湫龙就缩回石缝里去。
其实懂点门道的都知道,这不是传说里的神龙布雨,是亿年火山岩、狭长峡谷与强对流风一场极精准的合谋——风入"风筒"提速,上托之力压过水珠自重,碎瀑便逆流成旋。道理归道理,可站在那儿,你还是愿意信:信山有骨,水有魂,信某一刻天地肯把最不肯示人的那一笔,轻轻递给你看。
风停的时候,龙就散了。水重新落回潭里,叮咚一声,像谁把一口气缓缓吐尽。云退到连霄嶂背后,大龙湫又变回一匹懒懒的白绢,垂着,湿着,等下一回气象的密约。
我转身往响岭头走,肩上的水还没干。心想:所谓奇葩,原不必年年有、处处有。它只在其时、其风、其谷同时醒来的一瞬,教人懂得——山水之大,从来留着不给说明书的章节。
那就够了吧。看过一次湫龙吸水的人,往后听见雨打檐瓦,都会想起雁荡深处,有一条白龙,曾倒挂着,从潭里饮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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