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岁月染霜鬓,桃李暖余生
连振华
秋风又起,桂香隐约,公历九月十日,丙午马年教师节。
窗外仍是熙熙攘攘,而我的世界里,却是缠绵病榻的寂寥。生命已老,沉疴附体,再也无力传道授业解惑了。曾经的笔耕岁月已随风飘去,取而代之的,是药石的苦涩与龙钟的叹息,以及对越来越多过往的回忆。
这迟暮之形骸,难道真已被时光遗忘在生活的角落?
不会的——仿佛从遥远中传来回答。
果然,一缕金风不期而至,来到这个属于灵魂工程师的日子里。
与往年一样,二十多年前教过的学生何妍瑾,又沐着秋阳走来了:一样的苗条身影,一样的手拎礼物,一样的爽朗话语和笑声,一样的亲切问候和叮咛。
桃李花开花落,有几瓣穿窗入室?教的学生多了,也只知道他们已经成长起来了,并不企望他们前来探望。因为,现在毕竟不是那个“一日为师,终身为什么”的古代;现代是盛世,科学昌明,芸芸众生都在忙于循着光纤去寻找寄托心灵的“诗和远方”,任社会生活由商品交易主宰,信奉并践行“人走茶凉”的精致利己主义。在这种环境下去追想长情与真谊,奢求牵挂和被牵挂,那不等于白日做梦?
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大潮中,或许由于灵魂与灵魂交流的特殊性吧,在无利益捆绑的条件下,老师还是会被一些学生记住和探访的。我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学生。不过,他们来,一般都是在功成名就后,而且大多是一次两次。像何妍瑾这样年年定期叩寒门、登陋室的,只有她一人了。
去年她送的教师节贺礼是真花,由菊花、玫瑰等组成,花束很香。我摆放在桌上,过些时日便蔫萎干枯了。依稀记得我还将那“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执着倔强拍照发到微信。她一定看见了,所以今年就送无香的、艳丽的假花,这一次,它一定再也不会枯萎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据说连宇宙的大部分,都由真假难辨、捉摸不透的暗物质与暗能量所构成,花又何必去区分真假呢?
一束用心至极的插花,没有真花易碎的娇弱,却有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花丛中最夺目的,是一朵硕大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簇拥着棕色的花盘,那是用巧手一针一线勾勒、编织而成的绒线花。向日葵旁,点缀着柔和的雏菊、清雅的月季与各色精巧的小花,它们错落有致地簇拥在一起。花丛间,还停着一只粉色的蜜蜂玩偶,圆润可爱,仿佛正贪婪地嗅着花香。这束花被温柔地包裹在粉色彩纸中,珍珠链与蕾丝缎带交织,捆扎成一个甜蜜而深沉的梦。
花丛中插着几张精致的卡片,其中的一张写着“老师您辛苦啦”字样,并配有一枚黄灿灿的“金牌教师”勋章;外侧一张手写卡尤为醒目,一笔一划写着:“敬爱的老师:祝您节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最底端,一张鲜绿的卡片赫然印着“教师节快乐”的中英文字样,红心点缀,暖意融融。
望着这束逼真而绚烂的花,看着卡片上诚挚的祝愿,我的心海激荡起来,慰藉的暖流油然而生。人们常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可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最深切地体会到:当倾注的精力确实化作世间温馨的回应时,心底获得的慰藉与幸福感是多么强烈。我教她的知识或许早已在岁月中模糊,但给予的光,却被她悉心珍藏,并在十年又十年后,一再反射回来,照亮和温暖着我这苍老而萧瑟的心田。
抚摸着花束中的一朵朵花,想着它们将永不褪色,永不凋零,各种悲苦和不幸仿佛都在潮退,而对人生价值的体认却如潮上涨……
填一小词作跋
调寄、临江仙(依龙谱苏轼体)
雪染华年身渐老,
幽窗卧尽秋光。
笔耕旧事渐茫茫。
药烟侵晚岁,
尘鬓负韶章。
幸有李桃存暖意,
年年来慰疏凉。
绒花不谢韵悠长。
初心承一盏,
化我暮年霜。
2026.09.10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