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阜敏

也是在秋意渐浓的夜色里，凉意习习，读吴志发纪实长篇小说《良泉夜话》（团结出版社2018年），俨如上了一个普法的文字夜校。听了三辑21节的“夜话”，五味杂陈，遂也来交一份上课作业（以下未注明引文均来自此小说）罢。

一、夜话在传统古村落普法的拐弯处

（一）夜话里传统陈旧认知与现代法律文明的交锋

这其实是一部非虚构写作纪实小说，所谓：“议论的良泉,沸腾的良泉,催生了 《良泉夜话》……” 鄂南“良泉”，是一个传统陈旧道德认知与当代法律文明发生冲突的村庄，有着类似《城堡》般的某种寓言意义所在。农村最常见的“子不养并且弃母”“虐待老人”的案例极具典型性。小说以文学的形式作表达，叙述的全面，揭示的思考，成了宣传老人权益保障法等很好的普法读本。写作动机就是“以纪实文学的形式记 录良泉村和良泉人,就是为了告诉人们: 善恶有人记, 丑陋书中留。”其实，小说见证了传统村落以血缘为纽带的宗室道德影响日渐式微，逐渐向现代法律文明的历史性转变。
写法是赤裸裸地直面现实，直面人性，而解开全书的密钥就是法律本质。笔者刚看过央视的电视连续剧《重器》，它重现了当年国家法制建设的艰难历程（1979年才有第一部《刑法》）。小说从一个乡村民事纠纷案件，提供了又一个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案例。作者如是说：“以独特的法律语言抨击了那些愚昧、 无知、 盲从的旧观念, 还一针见血地驳斥了‘满嘴孝道’与‘满腹私欲’的‘伪善观’”。
记得以前有部秉笔直书的《三家村夜话》，影响了两代人。如今粤北也有部《良泉夜话》的小说，夜话里进行了传统陈旧不当认知与现代法律的激烈交锋。

（二）围绕着“被弃老母状告儿子媳妇”所展开的法庭内外的较量

小说里既有法庭上唇枪舌剑的诉讼，也有因此波及家乡掀起的层层波澜。在乡间所谓“宽容”“忍让”的无原则包容叙事里，隐藏着对公平正义的抛弃，对丑陋乃至罪恶的纵容。“平静与惨烈”，道出一个九旬老人日常里多少冤屈与悲痛。所以，“一宗普通的民事诉讼案件, 就是当事人之间举证与质证的较量。” 我们看到，小说以一种复合文体的方式，作了官司的全面复盘，有说服力地彰显了善恶美丑。
文中多次引用了鲁迅的著名小说《药》作类比，说明麻木愚昧现象，仍会在某些偏僻封闭的局部地方发生。小说虽然说的是本世纪初的一桩民事纠纷案件，因其极少数不良村民的所言所行所作所为，我仍能感受到一种愚昧与文明的撕裂感。当然，也看到了“中国社会由习惯于政治运动模式向现代司法治理方式的转变。”何其幸也。

（三）透过天真滤镜关注到局部环境的作用

透过那些天真单纯的传统“田园牧歌”的滤镜，作家作了良泉村局部生活环境的描写。马克思曾深刻揭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因此，环境作为社会关系的内容之一，也决定人的行为意识，犹如未庄与阿Q的相互依存影响关系。一个闭塞落后开放度低下的村落，会相对保留较多保守的陈规旧习，甚至封建意识残余。
作者写了这么个反差鲜明的村子，村口挂着两块“传统村落”“文明乡村”的牌匾，村里却曾经是个落后腐朽观念的“大染缸”，有人会具有“染缸式样”的麻木愚昧、盲从行为模式，甚至连一条“老黑狗”都能被传染。小说里曾这么绘影绘形，“可那几天的晚上,月亮总是透不出那厚厚的云层, 整个良泉被低沉的乌云笼罩。那几条纵横交错、没有路灯、没有行人的小巷子,就像被废弃多年的矿井、煤窑一般的黑暗。除了不时有几只老鼠穿巷而过，吱吱地叫着、追逐着什么之外, 没有任何动静。”这段文学描写，影射村庄黑暗污浊的一角，一些表层化的“温情脉脉”的熟人社会道德场景，被作者无情地消解：良泉村曾有“四害”，是偷窃财物、通奸淫乱、虐待老人和谎言泛滥。自私加无知，某些村民“渐渐地由家害变成了公害”，“嘴边那些腐朽、没落的‘口头文化’便沉渣泛起,乘虚而入,‘染缸现象’四溢,泛滥乡野。”米兰•昆德拉说过一些人：“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是勇敢的，在免费的时候才是慷慨的，在浅薄的时候才是动情的，在愚蠢的时候才是真诚的！”指出病症，就是要引起疗救的目的，既要脱贫致富现代化，也要建设一个赋有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村庄环境。

二、夜话为臻全景而作模块链结构的叙事

（一）自创“对话体”模块链小说

初读此小说，我认为这就是“对话体”小说，首先注意到它布局结构的独特性，小说每节有着作家自创的相对固定重复的内容模块组成。而创新，则是艺术的至高追求之一。
每节具体表现为：1.传统章回小说式的对联标题：提纲携领概括本节情节内容，或作判断论定。2.本节的人物简介：本节夜话的参与者。3.记者撰写的有关新闻报道与微博微信文章引文。较大篇幅的关于官司及其幕前幕后的报道，有因由、过程、结果、议论等深度报道与反思。4.夜话前固定的一句引语：“夜幕降临了。/而夜幕下的良泉……”作时间地点限定，“夜幕”即有象征涵义。5.夜幕下良泉村农舍里老乡们围绕前面的记者引文而触发的反应：有感而发，所展开的对话，或交流，或评述，或争议，或自责，或懊悔，或反思，或感慨……不一而足。事件的来龙去脉、人性的五脏六腑、村内的家长里短都在夜话里一展无遗。6.每节尾都是以下固定文字：“聚散随意、各抒己见的良泉村民虽然渐渐地离去了, 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夜空中飘荡……/不知何时, 良泉的村民又在村东头或村西边, 或在某个村民的家中相聚了。依然是聚散随意、 各抒己见, 继续议论着、 叙述着良泉的故事……”篇末一律，即是小结尾，也是过渡段。
文中还大量引用顺口溜、民谣、对话、文件资料等叠加评述。

（二）人物漫画勾勒，白描叙述简练

三、 夜话呈现出作家的道义与担当

这就是真实的力量！真实是纪实文学安身立命的根基。“写出一本让人生恨生悲,也让人生爱,更让人生畏的作品！”全书具备作家作为律师出身而拥有的措辞行文的严谨，意涵表达的字斟句酌，法律条文引用的一丝不苟。
（一）小说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划破了良泉村为代表局部村落似乎“温情脉脉”的表象，将那些附在愚昧无知上的丑陋罪恶暴露无遗。
作者揭示入木，认为社会有两套逻辑：第一套是浮于明面的，围绕道德展开，往往只说不做。第二套是潜于暗处的，围绕利益展开，往往只做不说。作者眼光放远，如对“‘这件事他们都这么说’ 就是一双看不见的黑手条”作条分缕析，认为：“那些良泉人为什么会这样? 大致可以归纳为文化、道德、法制和物质等方面的原因,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文化方面的原因。”“包括族群历史、生产方式、风土人情、传统习俗、文学 艺术、价值观念、审美情趣等。”这就超案件本身，已经在思索不良言行产生的土壤了。
坦白地说，从这部小说里，我才有了“村棍”的认知概念。其实，不仅仅是农村，在城市或某些地方，我们也见多了类似吴二串的人物，包括贪官污吏土霸黑商等，他们借助残余的封建意识等非文明条件，一旦有机会和气候，就会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祸害社会，突破社会法律和人性道德的底线。“人在最完美的时候是动物中的佼佼者，但是，当他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以后，他便是动物中最坏的东西。”（亚里士多德）所以，法律，是国家之重器，人民之保障。

（二）小说其实是披着文学报告式外衣的普法叙事。我若如置身法制课
堂，作家吴老师以一个有代表性的案例，准确生动地说清了几则法律知识。如民事诉讼,既不是乡村民主,更不是田野政治；如民事行为的道德与法理；如老人同样享有生命权、健康权和人格，尊严权的价值观；如《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在维护老人合法权益上有哪些具体、 明确的规定；公民的诉讼权利是法律规定的, 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剥夺或限制, 所谓的‘村规民约’或‘家规’ 均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让读者复习：司法确立和履行的原则是认可人与人的平等，是一切社会关系的起点；责任是避免误会和人为矛盾的必要条件，保持互不伤害的距离。法律反映的是国家意志，而协议、合同则在合法的前提下, 反映的是当事人的意思。现代人要有合同意识和契约精神。公民个人财产的所有权 (包括但不限于处分权和收益权) 受法律保护, 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非法剥夺、侵占。
他还揭穿一些似是而非的假命题、 伪科学、伪常识、陈规陋习、过时风俗。
小说总体风格为直笔刚强，刀笔质感有力，情感嫉恶如仇，叙议紧密结合；逻辑推导严密、专业理论资料性丰富，举例典型，分析到位，结论稳实。常用排比句。较多运用了讽刺、反叽、嘲讽、反讽、归谬法，力度强大。这既建立在如此的写作冲动：“运用法律手段和文学形式去揭开他们那块肮脏的遮羞布, 让他们那丑恶的心灵暴露在阳光之下。”也建立在作家对法律法制法治的把握通透上。
倘可商榷的当然仍有，全文因纪实为主，文学性修辞稍弱；一些细节未足；某些叙事欲话语重复多了些。题材所定，刚烈有余柔情不足。见过一些蝇营狗苟的所谓“作家”，我由衷佩服志发君的正直、胆识与勇气，我甚至觉得，这些秉性是做好一名作家的先决条件。
“平生脊骨硬如铁，听风听雨随宜说。（北宋·黄庭坚）”。我们需要这样的文笔，“把这些事写进书中, 让后人永远记得这些人与事。”关注民生疾苦，警惕不良倾向，呼吁法律法制的进一步健全，建设一个高度社会主义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社会。在这个意义上，吴志发的《良泉夜话》，是一部值得现实借鉴与富有普法启示的纪实文学作品。

2026.9.5.定稿于韶关学院景行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