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吕金光,兰亭奖拿过不止一次,创作奖、理论奖都沾过边;全国第二届草书展一等奖,全国九届书展三等奖,巴蜀文艺奖、泰山文艺奖、中国艺术节常客;一边在川大、山艺带博士,一边长期坐全国书法大展评委席。创作和学问两头跑,这种人最容易招人酸:是不是学院派吃资源?是不是评委互相抬?
现在展厅里太多字:技法干净、章法舒服、落款规整,挂墙上像装修样板间,挑不出错,也记不住。
吕金光不是。
他写大草,起笔常常露锋,像刀子先划一下再说话;行笔里锋侧锋换来换去,线条有时像老藤,有时像焦墨砸纸;墨色不老实,涨墨、枯笔、飞白一块儿上,湿的地方糊成一团云,干的地方刮得纸响。章法上他不爱排方阵,字组缠成一串,忽然又撕开一大块空白,像故意不把话说完。
胡抗美说过一句很准的话:几万件作品里,一眼就能认出哪件是吕金光的。个性是天然的知识产权,抢不走。
这不是“我偏要不一样”的扮酷,是他真把倪元璐、王铎、傅山、黄庭坚、怀素都临穿过一遍之后,长出的自己。
吕金光最聪明的一步,是当年没去挤“王铎热”“米芾热”。
他选了倪元璐。
倪元璐什么人?晚明大臣,殉国而死,字里自带忠愤、奇崛、生辣,方折多、圆转少,结构往歪里撑,却又撑得住。这种字有骨气,但极难学——学像了像复印,学歪了像乱画。
吕金光早期就是下死功夫:涨墨怎么吃纸、枯笔怎么留筋、结体怎么欹侧不倒,他都磨过。胡抗美说他对倪元璐是“解剖”,连末梢神经都不放过。 不是临个外形,是把倪氏那套奇崛逻辑拆开:为什么这么折?为什么这里留白?为什么一行写到末尾突然收住?
但关键在后面——他没停在倪元璐。
张旭怀素给他在草书上开阖,黄庭坚给他辐射式体势,王铎给他连绵大轴的气派,傅山给他不管不顾的野,汉隶魏碑又塞进方肩、剥蚀感和重量。于是你看他大字:远看是晚明风雷,近看比倪元璐更放,比王铎更涩,比纯“明清调”多一层当代展厅里的空间算计。
书坛后来有人叫它“金光图式”:奇崛收放、枯润相生、密处能透气、放处不塌架。
很多人口头说“碑帖融合”,写出来的东西要么碑是碑、帖是帖,像穿西装配草鞋;要么干脆用碑的毛糙掩盖帖的软,糊弄外行。
吕金光这边有点不一样。
他写碑不是只学《张迁》《石门》那种方笨样子,而是把周金文、汉隶、北朝碑版里的“滞、重、剥、硬”拿来补帖学的滑。帖
学一滑就飘,他就用碑把线条压住;碑学一硬就死,他又用草书的使转把气接活。
朱以撒评他,一句话点透:吕金光的书法可以从两个方面读,一是碑,二是草书。
写碑时率性、直率、以意为先;写草时情纵神驰、笔走龙蛇。两边不是拼盘,是同一股性情换了个战场:碑里见骨,草里见气,骨气碰一下,字就立起来了。
所以他那些大轴,不是“草书写得很大”,而是“碑的骨头穿在草的肉里”。这是他跟一般展览型草手最大的区别。
他也不只是“野路子天才”
别被那股狠劲骗了:吕金光不是光靠感觉吃饭的人。
他博士底子,川大书法所待过,山艺、川大双博导,全国高等书法教育学会副会长,全国书学讨论会论文入选过,兰亭理论奖拿过,80来万字书学文章、60多篇论文,CSSCI 和《文艺研究》《中国书法》《光明日报》这类地方都发过。
这点很重要。
当代书家分两拨:一拨能写不会说,一拨能说不会写。吕金光是两头都来真的。他做研究不是凑职称,观点也挺刺:现在书法史研究有“有史料无思想,有考证无审美”的毛病。翻译成人话就是——考据做了一桌子菜,但没人尝味道。
他自己的创作正好反着来:先有味道,再回头用学术解释味道从哪来。笔墨和理论在他身上不是装饰关系,是互相咬着:写的时候靠手和胆,写完靠脑子和史识,别让自己重复自己。
胡抗美劝过他:已经取得的成绩也只是研究对象,不能重复它,尤其自己不能重复。 这句话放吕金光身上特别合适——他最怕的,应该是某天别人说“又是那套吕氏符号”。
现在草书有两个坑。
一个是“展览草书”:满纸缠绕、密得喘不过气、字不认得、气不贯通,只为拍照出片。一个是“退休草书”:写得顺、写得甜、写得像培训班教材,挂家里过年用。
吕金光卡在中间偏野的那一侧。
他当然吃展厅:大尺幅、强对比、留白、墨团、视觉冲击,他懂。但他又不全信展厅——他的纵式长卷比横批好,连绵里有一以贯之的“气”,朱以撒说“旺盛之气贯之始终,此为他人所不及”,这话不夸张。 草书到最后比的不是认字,是纸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呼吸、有没有那一瞬间想骂人又想喝酒的情绪。
他也指到当代草书一个病根:太多人把草书写成技术操练,感性没了,生命力没了,草书写得像打印体。吕金光的价值,就是把“草书本该是生命感性”这件事,又拎回桌面上。
吕金光的问题也清楚。
风格太强,容易反噬。大作品里“奇崛+涨墨+大留白”是杀招;小尺牍、小横幅里还这么干,就有点像穿大衣进浴室——气势有了,松活没了。案头书法要的是闲、是近、是笔尖跟纸耳语,他有时候还是太想“镇住你”。
倪元璐这口奶太烈。学成了是骨,学熟了是壳。他早就脱形取神了,但观众一旦认死“吕金光就得这么奇”,他自己也会被符号绑架。下一步真要再上层楼,可能不是再加猛料,而是往魏晋本源里沉:把奇养厚,把狠养温,把“我看得出是你”变成“我不知道是谁,但心里一震”。
学院和评委双重身份,天然容易被说“体系内红利”。但他好在:字确实能打,不是靠审稿意见写出来的。这点同行服不服另说,作品摆那儿,骗不了内行。
不是因为你懂草书。
是因为他这种人,恰好戳破一个误会:书法不是把字写端正、写漂亮就完了。
你看他一张大草,别先问“这是什么字”。你看线:哪根线在咬牙,哪根线在叹气,哪根线突然松手不干了。你看墨:哪里像暴雨,哪里像老墙脱皮,哪里像灯灭前最后一点光。你看空白:他不肯写满,是因为满了对不起那口气。
山东临沂出来的,王羲之故里那边的水土;又在巴蜀待过,麻辣和仙气都吃过;后来回山东教书,齐鲁的硬、晚明的狂、学院的静、展厅的吵,全搅在一支笔里。
所以吕金光不好归类。
说他传统,他比很多“传统派”野;说他现代,他比很多“现代派”懂古法;说他学院,他比很多学院人敢放胆;说他野狐禅,他又真把倪元璐、汉隶、魏碑、大草都读成了自己的血。
吕金光最动人的,不是“写得多好”,而是——他肯把性情摊在纸上。
当代太多人写书法像发朋友圈:滤镜调好、错别字删掉、姿态摆正。他不是。他的字像当众把袖子一撸:来,我跟你讲讲我心里那点不驯、那点孤、那点还想跟古人掰手腕的劲。吕金光这点,够他立在当代书坛了。
吕金光,1965年生于山东临沂,博士,山东艺术学院、四川大学教授、博导,中国书协草书专业委员会委员,兰亭奖创作奖与理论奖得主,全国第二届草书展一等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