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藏在小镇旧时光里的真与暖
——评叶海霞《始于金秋的这一课》
安徽东至三中 金成道

叶海霞的回忆性散文《始于金秋的这一课》,读起来就像捧着一杯温温的桂花茶,没有什么华丽得晃眼睛的辞藻,全是从旧时光里捞出来的真东西,顺着文字往下走,八十年代末滨江小镇的风好像直接吹到了脸上。文章写人写事全是落地的细节,半点不飘;情感全是顺着自己的亲身经历流出来的,没有半点刻意煽情;前后的景物描写全是活的,不是凑字数的“布景板”。

写钱老师刚来的样子,就一句“身着白衬衫的年轻男老师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没有半句多余的夸他“高大伟岸”的话,但是那个刚毕业没几年、浑身带着劲儿的年轻语文老师的样子,一下就立住了。再看他讲课的细节:讲《小橘灯》的时候顺嘴蹦出冰心那句“成功的花儿,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明艳”,讲《七律·长征》的时候不着急念课文,先给大家讲革命故事,连平时最爱在后排做小动作的学生都听得屏息凝神——不用作者说“钱老师讲课特别有意思”,读者自己就能感觉到,这样的语文课谁不爱听。
最绝的是写那堂讲“的、地、得”的课,班里调皮男生小声念叨“得儿,得儿,驾——”,全班人都捂嘴笑,钱老师自己也先嘴角带笑,之后才收住神色跟大家讲“万丈高楼平地起,一砖一瓦皆根基”。这个小片段太真实了,上过学的人谁班里没有这么个爱闹的男同学,谁没在老师上课的时候偷偷捣过乱,这段写出来,钱老师就不是书上的抽象好老师,是我们上学的时候真真切切遇见过的、不端架子的好老师。还有大家偷偷翻他讲义,每本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字又工整又俊秀,连他家里的陈设也只写“两间小平房内陈设简单整洁”,最值钱的家当就是满满一柜子书,不用特意说钱老师清贫又敬业,这些小事摆在这里,道理全在里面了。

写自己受委屈那段,特别戳人:小时候家里停电,她倒水的时候手一抖洒了开水,爸爸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她一巴掌,那个年代好多家长都这样,打完孩子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她回到房间就着蜡烛光写日记,本子里全是感叹号和问号,满肚子都是愤懑、不解和委屈。结果隔两天作业本发下来,整页都是钱老师用红字写的劝解的话,后来还把她叫到操场边的大树底下开导她,跟她说“生活艰辛粗糙,尝试换位思考”。
这段写得特别克制,她没有撕心裂肺地喊“我当时太难过了”,也没有夸张地写自己当场抱着老师哭,就安安静静写当时的场景:树荫像伞一样罩下来,风一吹,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像散落的珍珠在地上滚,她含着眼泪站在那里听。没有刻意攒泪点,可看完你就是能共情到那个受了一肚子委屈的小女生,突然被人接住情绪的那种暖意。

后面跟着去洪花家家访的那段,感情又翻了一层。之前她还在为自己被爸爸打一巴掌的事耿耿于怀,结果走到洪花家才看见,小姑娘家住在山上的矮土坯房里,墙上挂着去世爸爸的照片,身上穿的衣服肩膀膝盖全打着补丁,弟弟的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之前她好奇班里那些奖状的奖品,钢笔、文具盒甚至新书包都是哪来的,这才反应过来,钱老师自己家里都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些奖品全是他自己掏工资买的。看到这里作者没有站出来说“钱老师太伟大了”,就写自己那一刻突然觉得之前自己那点委屈,在这么苦的同龄人面前,根本就轻得不值一提。这种情绪的转变,完全是跟着人物的脚步走出来的,半点不生硬,读者跟着她走这一趟山路,自然也能感受到那种又心酸又暖心的劲儿。
文章的景色全是跟着人的心情走的。开头新学年开学的时候,写“当秋风中暗含果实的甜香,小镇的天空如水洗过般的澄澈湛蓝时,新学年如期而至”,一下子就把那个刚开学、马上要遇见新班主任的那种敞亮又期待的感觉衬出来了。后来钱老师在操场边开导她的那段,写阳光从树叶缝里筛出来,落在地上像不规则的亮点,风一吹树叶晃,亮点就像珍珠一样滚。这个画面十分贴切,刚好就托住了当时的氛围。

到文章最后收尾的时候,又绕回最开头的秋风:“几乎一夜间,秋风乍起,吹散小城最后一分暑热,卷起几缕丹桂幽香,让人不禁兴叹‘天凉好个秋’”,从金秋开学遇到钱老师写起,到最后满头暮年再遇秋风收尾,前后的气儿全串上了,最后说那些求学的点滴,像当年树荫下滚动的光点,永远在心里头淌着,这里再呼应前面的珍珠光点的细节,整个文章的感觉一下子就收得特别稳,余味还很长。
文章没有只盯着“我”的感受写,顺便把身边好几个小人物的状态都写活了。那个平时特别腼腆的男生,因为作文写棉纺厂下班的姑娘写得好,被钱老师当众表扬,兴奋得满脸通红;原先不爱说话、天天耷拉着脸的洪花,因为钱老师默默关照,一学期下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每次发奖都有她的名字;连钱老师家的师母,就一句“年轻美丽的师母,笑容温婉可亲”,那个待人亲切的普通女老师家属的样子也出来了。

就连当时小镇的生活味儿也藏在字里行间:棉纺厂下班的时候,成百上千穿粉色工装的姑娘骑着自行车在街上飞驰,笑声飘得满街都是;停电了点蜡烛,大家的日子慢悠悠的,连天上的云都走得慢吞吞的,可备课、写作业这些事儿又一点不松懈。看完这篇文章,读者不只会记住一个好老师,连八十年代滨江小镇上那一群普通人的日子,都能在脑子里留下印象,这文章的分量自然就沉了。
当然文章也不是十全十美。有些细节的呼应还可以再顺一点,比如开头写“我”是三年级下半学期插班转来的,后面钱老师来当新班主任是新学年开学,也就是升四年级的时候,中间过渡的地方可以多补一两句话,使茫然里多出一点新鲜感的感觉,让人物的情绪层次会更足。

总之,本文是一篇接地气、有温度的回忆性散文。文章以金秋开学为起点,用满是生活细节的笔触,还原了八十年代滨江小镇里,一位年轻语文老师用真心对待学生、踏实教书的日常。没有刻意煽情,全靠课堂小插曲、操场开导、家访送奖这些真实小事托住情感,把少年时被接住的暖意写得格外动人。整体读来像翻旧相册,能唤起很多人共通的校园记忆。

附:
【作协文苑】
叶海霞:始于金秋的这一课
年少时因为父亲工作地点的不停变动,搬家成了常事。八十年代末的那个春天,我们举家搬迁至东流这个滨江小镇。一切安顿妥当已是四月,我转入东流小学成了一名三年级的插班生。课上了两个多月,全班同学还没认全,茫然间暑假匆匆来了。
当秋风中暗含果实的甜香,小镇的天空如水洗过般的澄澈湛蓝时,新学年如期而至。喧闹的教室里,同桌在我耳边大声说:“我们要换新班主任啦,教咱们语文。”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白衬衫的年轻男老师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简单自我介绍后在黑板“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钱方青。

当时的钱老师不到而立之年,教学认真严谨。语文课上,他在讲台上的侃侃而谈,自然穿插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很快让枯燥的课堂变得生动活泼。
上到《小橘灯》这一课时,他提到冰心先生的多篇美文,其中的经典名句脱口而出:成功的花儿,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明艳,当初它的芽儿却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满了牺牲的血雨;在上《七律•长征》时,他先是交代诗作背景,而后讲述了两个相关革命历史故事,让坐在教室后排平日最喜欢做小动作的同学都屏息凝神地在静听。

我们对语文课开始充满热情与期待。
某次测验后,钱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的、地、得”后说道:“今天花一节课时间,讲这三个字的用法。”三个字,讲一节课?课堂一片哗然,一个调皮的男生嘴里小声念叨着:“得儿,得儿,驾——”大家都掩口而笑。钱老师也嘴角带笑,而后严肃地说:“我发现同学们这三个字常常混淆使用。万丈高楼平地起,一砖一瓦皆根基。写文章也是如此,一篇优秀的作文,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有差错。”
那时候的时光,缓慢、悠然,连小镇上空的云朵都是在慢吞吞地游走着,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事物都可以闲散懈怠:两节语文课的课间,我们常跑上讲台,偷偷打开老师的讲义。每一次我们看到的,都是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一行行文字工整流畅,俊秀飘逸。

钱老师要求我们写日记、周记,不必长篇大论,就是记录日常心得,以此锻炼文字能力。
某天在课堂上,钱老师朗读了一篇作文,尤其盛赞了其中几句,例如“每天中午与傍晚,小镇街头便响起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飘起朵朵粉红色的浮云”。那些年正值小镇工业发展鼎盛时期,一到下班时分,成百上千的棉纺厂姑娘们便身着粉色棉服工装,骑着自行车轻盈地飞驰于街头巷尾。钱老师赞扬该文“观察细致、描写真实贴切”,让文章的作者,班上一个日常腼腆的男生兴奋得满脸通红。

和同龄人一样,我也将成长的烦恼与不快,挂于眉尖,落在纸上。一天晚上吃饭时,小镇又停电了,一片漆黑时,正倒水的我手一抖,开水倾洒出来。点上蜡烛后,父亲看着湿漉漉的桌面,不由分说打了我一巴掌。为什么打我?凭什么打我?和那个年代很多家庭中的孩子一样,事后我得不到父母的任何解释与安慰。我流泪捂着脸颊回到房间,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将愤懑、不解与委屈,全部诉于笔端,日记里通篇是无数的感叹号与问号。
隔了两天,作业本发下,我打开时吓一跳,那篇日记下一片红字,都是劝解的话语。几天之后的班会课上,钱老师将我喊出教室,继续开导解惑,有两句话我记忆犹新,大意是“生活艰辛粗糙,尝试换位思考”。

这是怎样的一课呢?当时的东流小学,教室都是红砖砌成的一排排平房,五年级教室与老师办公室组成地势最高的一排,高高的台阶下是一个不大的操场。我们师生俩当时站在操场边的大树下,树荫如伞,我含泪静静倾听着老师的话。阳光从树叶罅隙筛出,照射在地上形成数个不规则亮点,有风吹来,树叶颤动,地面亮点便如散落的珍珠般滚动。
往日不可追,往事却常忆。
还记得四年级开学时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名叫洪花的女孩,她不爱说话,神情总是显得低落,下课时不出教室玩耍,上、下学永远都是和二年级的弟弟一起。大约在半学期之后,她脸上有了一些笑容,性格也日渐开朗。那时班级开展了多项评比活动,学习进步奖,作业整洁奖,最佳朗诵奖……每一次发奖,洪花的名字必位列其中。奖品五花八门,钢笔、文具盒都有,甚至有一次,她还得了一个崭新的书包!

一天下午放学早,洪花破天荒邀请我们几个女同学去她家玩,她家就在小镇派出所旁附近的山上。说是附近,可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
洪花弟弟与我们同行,穿着露出脚趾头的布鞋,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巴,欢呼雀跃地跟在我们身后。我气喘吁吁地说,除了我们,没谁上你家来过吧。洪花说,有啊,钱老师刚开学就来家访过。
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啊,一所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坐落在小山坡上,进门后能看到屋子里简陋至极,黑乎乎的墙壁上清冷地挂着一桢中年男子的照片。上衣肩胛处、裤腿膝盖处都打着补丁的洪花,双眼含泪又神情倔强地告诉我们,那是她的父亲。
我曾经在字典上查找“粗糙”一词的多重含义,这一刻才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同时我为自己深深羞愧,我笔下声讨的的委屈与愤怒,在过得万般艰辛粗糙的同龄人面前,是如此的轻浅与不值一提。

回去的路上,大家沉默不语,只听到彼此脚步的“沙沙”声。我们从未交过班费,买奖品的钱从何而来?听说是钱老师出的。我们的老师富有么?不,当时教师宿舍就在校园里,我们都去过钱老师家,两间小平房内陈设简单整洁,年轻美丽的师母,笑容温婉可亲。环视四周,若说富有,怕就是那满满一柜子的书籍了。
小学临近毕业了,钱老师逐个找同学们谈心。与我交谈时,他数次说到“写下去,一定要坚持写下去”。如今话犹在耳,却是想来有愧。终是有负老师的期许了。
多年过去,不知洪花同学现在何方?生活不易,幼年丧父的你,这些年每每在生活转角处踯躅不决时,忆起钱老师曾经的这份关爱与温暖,可否给你一丝前行的亮光与勇气?
时光洪流奔涌向前,匆匆且决绝。几乎一夜间,秋风乍起,吹散小城最后一分暑热,卷起几缕丹桂幽香,让人不禁兴叹“天凉好个秋”!可纵使我向岁月频频回首,也终回不去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时光。然有幸受教于钱老师,那两年求学时光里细碎、深刻的点滴,如同当年树荫下散落的闪耀光点,永远在我的心间滚动,流淌。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叶海霞,池州市作协会员,东至县作协秘书长,有文字刊发于报刊及平台公众号。
编 辑:黄 娟审 核:王孝纯图片来源:网络投稿邮箱:ahdzzx@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