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来遍地野花黄
石长海(甘肃)
一入秋天,咱这山沟里就变了模样。
田埂上、地边子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路边,到处都零散地开着黄花,一片挨着一片,看着热热闹闹的。我常常心里纳闷,这些黄花也怪,偏偏不在春天开,专等着天气凉下来的秋天才露面。

春天开的花多,红的、白的、粉的,漫山遍野都有,一朵比一朵抢风头。这些黄花却不去凑春天的热闹,整个夏天就悄悄长着,不声不响攒力气。等秋风一吹,树叶开始发黄,它们反倒开得精神起来。
我认得的花不多,也就几样。有山菊花,还有地里种的洋姜花,杆子高高的,黄黄的花朵挺惹眼。剩下那些小黄花,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打我小时候起,年年秋天都能见到,早就看熟了。
它们好像也都有自己的地盘,不是随便乱长的。哪一道坡、哪一条路边、哪一块田埂,每年到这个时候,准会冒出来。就像守着咱们这一片黄土山沟,不挪地方,一年又一年。
说到花,我也见过那些名贵的菊花。花市上、大酒店里、有钱人的客厅中,一盆盆摆着,开得又大又艳,品种也讲究,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确实气派。那些花是给有钱人养的,摆在高档的地方,有人专门伺候着,浇水、施肥、修剪,一样都不能少。可那些花跟咱山沟里的野黄花,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人家活在精致的花盆里,咱这些活在黄土坡上,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每到秋天,我都会抽点时间,采一些家门口长的菊花,把碎叶子、草渣子拣出去,薄薄地摊在干净的石板上,慢慢阴干,收进罐子里存着。有客人上门,就捏几朵丢进杯里,倒上滚水,再加一小块冰糖。喝起来甜甜的,带着点菊花的清苦,天热的时候喝上一口,很解燥,也算是咱招待客人的一杯凉茶。
还有一种小山菊,花特别小,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晒好之后不是亮堂堂的黄,皱巴巴的,颜色发灰,跟一个个小黑豆豆差不多。这种不能直接装罐,采回来先放到锅里,开最小的火慢慢翻着炒,炒出一点香气,拿出来晾透了,再晒上大半天,才装进瓶子封紧。啥时候觉得心里烧得慌、上火了,就抓一点泡着喝。喝下去慢慢缓过来,身上冷热匀了,人也就舒坦了。这些法子也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没啥科学道理,就是喝惯了,觉得管用。
说着说着,我又想起一桩往事。年轻当兵那阵,连队值班员给站岗的人排班,有的排前半夜,有的刚好赶上人最困的午夜,还有的分到凌晨四五点,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排到啥时辰就是啥时辰,没人挑拣,也没人争辩,叫到谁谁就去,都老老实实服从安排,这大概就是当兵刻在骨子里的性子。
现在看着这些花,我忽然觉得道理是相通的。有的花春天开,有的花秋天开,开在哪儿、什么时候开,都是老天爷给安排好的。它们也不挑,叫它秋天开,它就秋天开。要是所有花都挤到春天凑热闹,那春天倒是热闹了,秋天冷冷清清、一片萧瑟,又该怎么办呢?

我总觉得,这些秋天冒出来的黄花,跟我们当年站岗的兵差不多。时节一到,它们就上岗了,来守秋天这班岗,安安静静尽着自己该尽的本分。
我心里也有个想法,只是我自己这么觉着,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可别勉强别人也认同。
现在一提到黄花,好多人第一反应就是上坟、祭祀用的花。看多了,难免往那上面想。所以我总觉得,普通人家过日子,最好别把黄花栽成盆景,摆在大门口、院子当中或者堂屋跟前。不是花不好,就是看多了心里有点别扭,总觉得不太合适。
花也有它该待的地方。扔在荒坡、田埂、路边,没人管,风一吹想开就开,看着反倒自在,看着也顺眼。硬挖回家摆着,天天进进出出都看见,心里老是惦记着,就有点犯膈应。居家过日子,不求别的,就图个心里踏实,这些小事,也不能一点都不在乎。
入秋之后,洋槐树还有别的杂树,叶子慢慢干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山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看着都有点冷清。谁能想到,偏偏这些没人管的野黄花,这儿冒一丛,那儿开一片,安安静静铺满沟沟岔岔。
颜色也不艳,就是黄黄的,土里土气的。树叶黄,是熬到时候了,快要落了;这些花的黄不一样,是使劲长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活气,秋天就靠它们添点颜色。
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从前。想起年轻那会儿,浑身都有劲儿,觉得啥都能干,心里装着好多想法,总想着以后要做出点样子来。可日子一年年滑过去,不知不觉就老了。好多当初盘算好的事,到头来也没做成,心里一直搁着,多少都有点遗憾。
我有时候坐着发呆,就想,黄花为啥偏偏等到秋天才开?现在我自己,也算是走到人生的秋天了,慢慢也想开了。年轻时没来得及做的事,难道老了就只能放下吗?黄花就像个老朋友,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冷,冬天马上就来,它也没有干脆枯死,反倒拼着劲儿把花开出来,把攒了一夏天的力气都使上,也算了了它这一季的心愿。
想通这些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爬到山梁上坐着。眼瞅着一丛丛黄花,又看看树上落不完的黄叶,恍惚间,也看见自己一天天变老的样子。到这个份上,才算真的读懂了秋天,读懂了这些不起眼的小花。
有了这些黄花,秋天才不至于那么单调。风刮过来,花儿轻轻晃,到处都是淡淡的黄,把本来凉飕飕的山野,衬得柔和了不少。

我是真觉得这些黄花好。它不跟春天那些花抢风头,也用不着谁来夸它。长在野地里,闲了抬头看看,心里敞亮;采一点回家泡茶,待客、降火都能用。明明时节已经晚了,可它不肯随便认输,该它站岗的时候,它就准时上岗,把该做的事做好。
年年秋风一吹,黄花就开了。它们守着黄土坡,守着山沟沟,也守着我心里那点还没凉透的念想。平平常常的,一年接着一年,就这么过来了。2026年9月10日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