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群良 刘顺庭
郏县城西小峨眉山,苏轼、苏辙安葬于此,后世添苏洵衣冠冢,俗称三苏园。以往县志,只记园内碑亭古柏,河、道两处古迹写得简略,不少旧事只听乡里老人口述,没有完整整理成文。
苏源河是本地泄洪山沟,因当年苏辙护送苏轼灵柩途经山洪冲刷形成,河边有明代百姓集资修的石桥、旧时龙王庙,还有建国后修建的水库;饮马路原是宋代官道,元代为守护苏坟专门开辟,留有饮马坑、万善寺、玉马亭(又名五里亭)、两苏神道碑,金代元好问也曾沿这条路来凭吊,并留下诗作。一河一道,都和二苏事迹相关。
使郎庙是我的老家,我曾和文史研究员王文一、刘顺庭到乡间实地走访,“重走了”饮马路,观照石碑、乡老口述资料,分两篇记下两处古迹的来龙去脉,把乡间留存的文史痕迹记录下来,补全本地关于二苏的记载。
苏源河
苏源河地处薛店、茨芭两镇交界,使郎庙村西的苏源河北发源于小峨嵋山,中顶莲花山,溪水蜿蜒流向西南,汇入汝河支流,从古至今都是郏西丘陵地带关键的泄洪水道。河道的来历,当地百姓代代相传,和北宋崇宁年间苏辙护送兄长苏轼灵柩回乡安葬这件事分不开。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在江苏常州离世。转年崇宁元年六月,苏辙遵照兄长遗愿,带着家人千里护送灵柩向西赶路,选定汝州郏城县钧台乡上瑞里,也就是现在茨芭镇苏坟村作为安葬之地。苏氏一行人走到郏西浅山沟谷时,天气突变,狂风裹着暴雨倾盆而下,山上无数沟壑积水汇成汹涌山洪,顺着山坡向南冲刷,长年累月,自然冲出一条常年有水的河谷。当地百姓感念东坡文星留在这片山野,便把这条河取名“苏源河”,意思是苏氏文脉发源、郏县文运扎根的地方。
这条河的流域不算宽阔,却是从前群众过日子离不开的水系。过去没有现代防洪设施,每到春夏汛期、秋雨连绵的时候,山上流水全部汇入苏源河,河水猛涨,波涛漫出河道。河道中段穿过薛店镇使郎庙村,周边几十个村子下地务农、赶集走亲戚、商贩送货、孩子上学,都要过河。早年乡间小路全是黄土,下雨就泥泞难行,一旦河水漫滩,河两岸就彻底断了往来。农户下地干活被耽误,邻里没法走动,商贩运输停滞,几百年来,汛期过河难,一直是使郎庙村及周边群众难以解决的生活难题。
到了明代,郏县境内安稳太平,民风淳朴,群众心地良善,常一起出力办好事。明万历十一年,使郎庙村刘氏族人深知群众常年涉水行路的难处,率先邀约沿河各村乡绅百姓,商量凑钱修一座跨河石桥,打通河道阻隔,方便周边所有人。提议一出,远近群众纷纷响应,不论家里贫富、住得远近,有力出力,有钱捐钱,全村上下一心,合力完成这件善事。大家就地开采山里青石,请本地手艺好的石匠打磨垒砌,忙活几个月,在河道水流最急的地方修成青石石桥,定名——苏源桥。
苏源桥整体由青石搭建,样式朴实厚重,两孔过水,结实抗洪水,车马行人通行安稳。桥长六米,宽三点五米,高二米;桥东并排立三块记事石碑,乡里一直流传“一步三碑,三步两孔桥”的老话。据郏县文史研究员、祁建华亲传弟子刘顺庭介绍,明代许昌通往郏县的官方大路,正好经过这座桥,是许郏往来路上重要的渡口。南北赶路的驿差、读书文人、商贩、普通群众,渡河都要走这里,在旧时豫西道路网络里位置十分关键。四百多年洪水浸泡、车马碾压,石桥主体依旧完好,静静横在河道上,见证一代代百姓生活。
如今,在使郎庙村使郎庙内保存一通明万历年间《创修苏源桥碑记》原碑。石碑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淋,不少文字风化模糊,仔细擦拭辨认,还能看清“创修苏源桥记”“河南汝州”“襄城”“众姓乐输”“各村捐资名簿”等关键文字。碑文实实在在说明,修苏源桥没有花官府一分钱,完全是沿河各村群众自发凑钱、出力建成的民间公益工程。当年三块石碑并排立在河南桥头,目的是刻下善举、宣扬邻里美德、开导后辈,完整记下修桥的缘由、石匠工匠、每一户出钱出力群众的姓名,每一个字都是从前百姓互相帮扶、齐心建设家乡的真实写照。
苏源桥北边高地,从前建有一座龙王庙(村民称五龙庙),是沿岸群众祭拜水神、祈求免去水患、四季平安的场所。相传上古汝河支流曾经漫到这片土地,后来山体抬高,水域收缩,但浅山沟壑多,年年山洪泛滥,涝灾不断,群众常年饱受水患之苦。先民敬畏山水,挑选地势高的地方修建龙王庙,供奉掌管江河风雨的龙神,一年四季上香祭拜,祈求河水平稳、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全境安宁。
苏源桥南,有一个黑龙潭,清同治《郏县志》记载,隋开皇初年,黑龙潭里有一个大龟出现,龟腹上有“天下杨兴”的字样,消息传至朝廷,皇帝龙颜大悦。唐时在此修建了驿馆,命名为神龟驿站。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在唐宪宗元和九年,接命平叛,生擒了吴元济后,在回京城行至郏城西神龟驿站,与同僚李正封(即李二十八),冯宿(即冯十七)晚宿驿站,夜作《宿神龟招李二十八、冯十七》诗。
荒山野水照斜晖,啄雪寒鸦趁始飞;
夜宿驿亭悉不睡,幸来相就盖征衣。
从诗人的诗句中看出,神龟驿站是建在山丘之处。据《河南邮史志》载,古时,一般在邮路上,五里设一堡,十里设一铺,三十里设一驿。苏源河下游与许洛大道相交,神龟驿站设在这里完全可能的。
早年龙王庙格局完整,殿宇庄重整齐。正殿三间,采用三架大梁的结构,稳固端正,房顶铺设明黄色筒瓦;庙宇四个角落飞檐向上翘起,檐下悬挂铜铃铛,山风吹过,叮咚声响传遍周边村落。正殿两侧配十几间厢房,院内空地平整开阔,当中长着一棵千年古柏,树干苍劲、枝叶茂密,浓密树荫盖住整座院落,清静肃穆。
建国初期,龙王庙房屋、神像、厢房都保存完整,常年有人前来上香。每到春汛、秋涝时节,十里八乡的群众都会到庙里许愿上香,祈求平安无灾;逢年过节办庙会,村里组织社火表演,锣鼓歌舞都集中在庙院,是传承几百年的民间祈福、娱乐场所。可惜时代变迁,几次文物整治与破四旧运动过后,庙里神像被损毁,厢房拆除,古碑旧物散落丢失,延续数百年的祭拜、社火活动就此中断,现在只能听乡里老人讲述当年庙宇热闹的模样,实物遗存几近消失。
苏源河天生具备排水、存水的优势,早年山上林木茂密,山泉水源充足,一年四季流水不断。河道两岸连片杨树长势繁茂,历代群众垒石头加固河堤,水土肥沃,河滩和两岸土地都是上好农田。新中国成立之后,当地政府依托苏源河水系顺势兴修水利,沿着河道上下游分段修建七座小型水库、溢山闸、西湖配套水利设施,层层拦截洪水、调节水量,形成完整的乡村水利系统。这套工程既能汛期拦洪防涝,又能旱天引水浇地,滋养沿河上万亩农田,大幅改善郏西丘陵种地条件,是建国后造福当地群众的重要民生工程。
改革开放后,周边山林长期粗放开采、无节制砍伐,山上树木一年比一年稀少,植被覆盖大幅下降,水土保持能力严重减弱。山体裸露、土层松散,存水能力丧失,区域地下水位持续下降,山泉干枯、山沟断水,苏源河赖以维持的山水补给日渐变少,整片流域自然环境遭到难以恢复的破坏。时至今日,宽阔的古河道常年干涸裸露、杂草丛生,只有盛夏下过大雨之后能短暂存水,从前河水潺潺、绿树环绕、水田连片的好看景象再也见不到。
纵观苏源河千百年变化,一条河道承载数代人间沧桑。河道因宋代山洪、二苏文脉形成;石桥依靠明代群众同心善举建成;龙王庙留存千年民间祈福风俗;水利工程造福近代农耕百姓;山林过度采伐带来河道枯竭,也给后人留下生态保护的警示。苏源河没有详细记载在官方大典里,却完整留存郏西山水风貌、百姓生活、环境变化的真实痕迹,是三苏文化扎根乡土、融入普通人日常的实物见证。梳理河道的起源与兴衰,记录古迹旧事,既能填补地方史志的空缺,也让后人明白:三苏文脉不只藏在三苏园亭台石碑之间,也散落在乡间河道田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饮马路
郏县城西北三十多里,薛店镇使郎庙村西南二三里,广阔公路和乡间土路交汇北边的沟谷里,至今留存一处完整的宋代古迹群,核心是饮马坑遗址和千年饮马路古道,沿线还有万善寺旧址、六角玉马亭、元代《眉山两苏先生神道碑》复刻石碑。这片郊外古迹始建于宋代官道体系,在元代因守护苏坟兴盛,留存文人祭拜、苏氏后人守陵、驿马往来、乡间民俗多层历史印记。对比修缮规整、名气很大的三苏园主景区,这里保留原生乡野样貌,是各类县志很少记载,却和苏轼、苏辙生平紧密相关的重要外围文脉遗迹。

饮马坑遗址
饮马坑占地五六亩,地势低洼,坑体轮廓清晰,是宋代官府统一开挖,供官道行人马匹饮水的配套水利工程。从前这里是许昌往返郏县的必经大路,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为解决赶路人畜饮水难题,官府勘察地势人工挖坑,汇集山泉、积存雨水,常年供给路人使用。饮马坑南边原有一处天然泉眼,泉水常年流淌、水质清甜,四季不干,持续给坑内补水,保障水源充足。
饮马坑东侧,就是当年南北贯通的代代相传的饮马路古道。古道西边旧有万善寺,靠着大路、临近饮马坑,环境清静,和坑、路连为一体,构成宋代乡村官道“赶路—饮水—歇脚—拜佛”完整配套格局,是古代官道配套建筑真实可看的实物样本。
饮马路、饮马坑所有人文故事,都来自北宋苏轼、苏辙归葬郏县这件大事。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苏辙护送兄长苏轼灵柩从常州向西赶路,安葬在郏县上瑞里小峨眉山(现在的苏坟村)。
苏轼文章盖世、为人正直,却卷入新旧党派纷争,晚年多次遭贬,被划入所谓“元祐党人”名单。同年九月十九日,宋徽宗写下《元祐党人碑》,把苏轼列为党人之首,朝野上下人人避讳。一代文豪蒙受不白之冤,之后两百多年,没人敢公开到坟前祭拜,没人写文章称颂他,苏坟常年荒在山野,文脉沉寂无人问。
岁月流转,朝代更替,到元代至元三十年(1293年),朝廷对旧党文人的禁锢慢慢放开,文风重新兴盛。金代大文人元好问一生推崇苏轼文章和气节,惋惜东坡蒙冤埋没,临终特意嘱咐儿子元叔仪,如果有机会路过郏县,一定要去苏坟祭拜英灵。
元叔仪遵从父亲嘱托,因公前往汝州,特意绕道郏县,到小峨眉山寻访苏坟。时隔近二百年,陵园荒芜、野草遍地,坟冢痕迹模糊,很难分清准确墓位。元叔仪看见先贤荒坟沉寂山野、百年冤屈没能洗刷,心里满是感慨与敬重,就地立石碑祭拜,常年备好祭品扫墓,还安排专人世代看守陵园,清扫坟茔、四季上香,让荒芜百年的苏坟重新有香火,慰藉东坡英灵。
为保持陵园清静,避免市井车马、闲散路人打扰二苏坟茔,元叔仪亲自勘察地形、规划道路,专门开辟陵园西边独立通道,修成南北贯通的清静古道,只允许守陵族人、读书文人、前来祭拜的贤达通行,禁止杂乱车马闯入陵域。这条专为守护苏坟开辟、安放二苏英灵的古道,就是后人代代相传的饮马路。从元代起,饮马路成为苏坟西侧专属护陵道路,隔绝外界喧闹,守护陵寝安宁数百年。
神道与许洛古道交汇处有元代官方挖的大池塘(当地人称官坑或叫洪渠坑),此路与东西许洛古道(当地人也称北大路)相连的地方又是丘岭之下,有黑龙潭、有长年百泉溪水流岀,溪水流淌之处遍地是鹅卵滑石,当地人又称这是龙溪之地。郏人清道光六年进士魏谦六去拜三苏时,看到新立的眉山两苏神道碑,写下了“龙溪新铭元卿撰,蟠螭鳌负苍穹摩。更歌长歌遊宝地,十方同证奢摩佗”的诗句。清康熙乙酉科解元,郏人仝轨将至两苏先生神道北头,抬头看到了郁郁葱葱的小峨眉山,迎面入眼帘,有感写诗一首。“东望峨眉山,攒峰了可辨。屏风两翼张,草树郁葱蒨。”当地百姓称饮马路实则是眉山两苏先生神道,与洛许古道相交处,还有元代人监县忽欲里赤树立的“眉山两苏先生神道碑”左证(现清代复制碑存薛店镇李光豪家)。相传两苏神道南端还有万亩跑马场,赛马时千万众人观看,十分热闹壮观。
宋元之后,苏氏长房子孙长期居住在郏县,世代承担守陵职责,年年扫墓、岁岁看护,传承守护先祖陵茔的本分。守陵苏氏后人大多忠厚知礼、崇尚读书,平日除修整墓园、清扫坟地、四季祭拜之外,守陵后人每年选春秋好时节,在万善寺旁边平整开阔的田野举办赛马活动。比赛当天骏马奔跑、骑手驰骋,周边各村群众全都赶来围观,人声鼎沸,场面盛大热闹,是当地独一份、代代相传的乡间盛事。赛马习俗既体现守陵后人豪迈心性,也给千年古道增添浓厚的生活气息与人文风情。经常骑马走山间古道,往返周边广庆寺、守宁寺、万善寺等古寺拜佛修身。
时间久了形成习俗,饮马路、饮马坑、万善寺一带,成了苏氏守陵后人日常往来、散心休憩、拜佛修身的专属地方。
饮马路古道中段从前建有玉马亭,亭子六角飞檐,造型精巧古朴,专门给赶路行人歇脚使用。古时驿差赶路、商贩远行、文人游览、村民往返,都能进亭子里避雨乘凉、观景怀古。玉马亭立在古道关键位置,看过千百年车马往来、山河变化、文脉传承,是饮马路最有代表性的古建遗迹。
在饮马路和苏源河古桥大路交汇的关键路口,元代名臣、文史大家杨维桢亲自撰文、书写、立起《眉山两苏先生神道碑》一通。碑文详细记录苏轼、苏辙一生功业、文章成就、归葬缘由、陵园规制、文脉来历,是金元时期文坛、官府敬重二苏、厘清文脉、洗刷东坡冤屈的重要石碑史料。原碑历经千百年战乱、风雨侵蚀损毁遗失,如今,现清代复制碑存薛店镇薛店村,留给后人研读怀古、留存史料。
金代元好问亲自来到郏县祭拜苏坟,沿着饮马路一路西行,看见坟茔挨着农田屋舍、山野清静冷清,感慨东坡一生坎坷、文章万古流传,为人正直却蒙受冤屈,触景写下《奉寄同游苏坟别业》一诗,全诗收录在《山西通老卷五十九·陵川县》志中,广为流传:
石田茅屋逐苏坟,两几力耕足养亲。
君诗或者昌黎伯,不应浪作失道臣。
这首诗凭吊先贤、称赞东坡文笔品格、为其洗刷沉冤,字字饱含真情,句句可作史料,是证明饮马路文脉渊源、苏坟历史地位、金元文人推崇苏轼的权威诗文。
为实地探访古迹、摸清古道文脉、抢救乡间口头史料,本地文史研究员刘顺庭牵头组织文史寻访队伍,到遗址实地勘察。寻访队伍从饮马路南端饮马坑旧址出发,顺着千百年人马踩出的原始乡间土路向北行走,重走古道。脚踩留存千年的黄土,眼前田野连绵,回想宋元车马穿梭、文人题诗、守陵人赛马遛马、古寺清静清幽的旧时景象,古今思绪交融,能真切感受到乡间古迹厚重绵长的历史底蕴。

作者石群良(左)与刘顺庭(中)王文一(右)在饮马路古址合影
饮马路、饮马坑古迹群,始建于宋代官道工程,兴盛于元代护陵事务,在明清民间民俗中愈发热闹,如今静静
沉寂在乡野田地之间。这里没有过多人工修饰,保留原始风物,是三苏文化体系里十分珍贵的郊外原生文脉遗存,能补齐官方县志、景区资料没有收录的千年官道历史、守陵传承、乡间民俗、文人祭拜往事。
三苏文脉不只藏在陵园殿堂、石碑古柏之间,更深深扎根在郏西郊野古道、田间沟壑、百姓民俗烟火里,历经宋元明清,贯穿古今岁月,永久传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石群良,河南郏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作品散见于《莽原》《奔流》《绿风》《黄河文学》等国内刊物,以及《国际日报》《亚省时报》《新大陆》等海外报刊。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作品曾荣获台湾《葡萄园》诗奖、《人民日报》征文三等奖、《中国建材报》最佳作品奖等多项文学奖项,获评平顶山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
作者简介:刘顺庭,1950年出生,郏县薛店镇人,原任郏县邮电局副局长,现任河南省名人文化研究会祁建华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祁建华速成识字研究推广中心主任、全国集中识字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河南省记忆研究会理事、河南省钱学森大成智慧教育研究会常务秘书长、郏县政协文史研究员、郏县立人学校董事长,是祁建华落难时的莫逆之交,亦师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