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小灰和小白
文/闫辰国
(2026年9月10日)
小花、小灰和小白,是我养的三只小笨狗,名字我给起的。
母亲在世时常说:“咱家不能喂狗,狗下口咬人,惹些麻烦。”这话我一直记着。从我记事起到父母离世,将近半个世纪吧,家里从不养狗,叔叔家也一样。
我家住在一条胡同的中间。读小学时,胡同口有户人家养了条黄狗,我每天放学回家,尽管蹑手蹑脚的也逃不过那狗灵敏的耳朵。路过那家门口时,心里总提心吊胆的。白天还好,若是上晚自习回来,稍不留神,黄狗便追出来狂吠,常常惊得我头发根发麻。后来我宁可绕远路,也尽量避开那家。
稍大些,我跟着哥哥们学会了做火药枪。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任县农村男孩子常玩的玩意儿。火柴普及后,孩子们便拿它做文章。最早,有人把自行车旧辐条弯成U状,将带螺丝帽的一端用钳子折出90度,让另一端的L型圆头与螺丝帽一端的凹处对严实,塞进火柴磷粉,在地上或墙上用力一撞,磷粉引爆,发出“啪”的声响。
后来,又有人用八号铁丝弯出手枪的框架,套上一枚枚链条扣,把辐条上的螺丝帽镶进链条扣一端,用八号铁丝做撞针,橡皮筋做动力。扣动扳机时,撞针冲击火柴头,“嘭”的一声,火柴头上的磷引爆,火柴梗被射出两、三米远,逗得大伙哈哈笑。
没多久,哥哥们又研究出更过瘾的玩法。在链条扣顶端加装一枚空弹壳,弹壳底部用钉子穿孔,把链条扣和空弹壳嵌成一体。将捡来的哑炮剖开,倒出黑火药填入弹壳,用潮土封口。用火柴头上的磷作引信,扣动扳机时,磷引爆黑火药,“嘭”的一声巨响,弹壳喷出一股青烟。若在晚上,还能看到火星蹿出五六米远。
有了这把火药枪,我胆气陡增。坟地敢去,涵洞敢钻,攀墙上房、满街跑,腰里别着火药枪四处找“茬”,打狗、打鸡、打羊。村里谁家养狗,就专门从那儿路过、弄出动静。待狗冲出来狂吠,出枪扣动扳机,一声巨响,无论黄狗、黑狗、白狗,全都夹着尾巴逃回去了,心中那种快感,无以言表。那时以为胆气,今日回望自省,不过是一个少年的虚张声势。
2006年,我在市区安了家。传统的中华田园犬(笨狗)很少见,街上多是些舶来品种的犬,譬如大白熊、德牧、金毛、小鹿犬、斗牛、哈士奇、拉布拉多等。遛狗的人,有牵绳的,有不牵绳的,还有的抱在怀里。稍不留意,脚下就可能踩到狗屎,让人心生厌恶。
去年,我在东先贤农场种菜。朋友把一条杜宾犬拴在那里,取名“来财”。起初他每天跑十几公里来喂,后来忙不过来了,便委托我顺便照看。这是举手之劳,我欣然应允。狗粮就放在屋里,我每次去地里干活,总不忘给“来财”添水投食。有一次我走进农场,忽然发现“来财”已挣脱绳子在院子里溜达。一米多长的成年犬和我还不太熟悉,吓得我手足无措,赶紧躲进屋里给朋友打电话,让他来拴狗。
我时常把饭店剩菜带给“来财”。日子久了,我们之间建立了信任。这个农场除了我,几乎没人来。它每次见到我,都兴奋地摇头摆尾。趁它专心吃食时,我解开脖套,放它在院子里撒欢。秋季农场杂草疯长,有一人多高,密不透风。浇地时,我得拨开草丛去水塔开电闸。这地方原是邢台县人民公社时期的砖场,现早已废弃,荒郊野地里常有野鸡、野兔、斑鸠、黄鼬、蛇出没。欣慰的是我走到哪里,“来财”都寸步不离。有时劳动到天黑,有“来财”为我壮胆。离开农场时,我招呼它过来系好脖套,它也极配合。
去年秋,我种的白菜长势喜人。东邻养了十几只羊,跳过矮墙来啃菜。“来财”挣脱绳子把羊群撵跑。后来,一场大雨把砖墙冲出一个缺口,羊群再次闯入。“来财”为护菜又挣脱绳子驱赶。那次之后,它再也没有回来。我寻觅了好几天,杳无音讯。也许它被人收留了,也许它被歹人杀害了,为此,我心里熬煎了好长时间。
今年四月,弟弟辰军让我帮他找两只小笨狗。我寻到一只小黑狗,他领走了。第二只因是公狗,他不情愿要。正巧,我在小良舍工厂的院子里有菜地,那儿有一个闲置的猪圈,我便将这只小狗暂时养在了那里。这只刚断奶的幼犬头部浅黄褐色,浑身花纹斑斓,我叫它“小花”。小花初来乍到,不太适应,整日叫个不停。
五月回老家,三哥家的笨狗下了一窝崽,满院乱跑。他说:“捉两只回去喂吧!”我想: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给小花做个伴也好。于是,捉了一只。这小狗毛色偏黄黑,黑嘴,取名“小灰”。
动物有先入为主的领地意识。小灰一来,就饱受小花的欺负,咬耳朵、咬尾巴、咬脊背。小灰刚断奶,哪见过这阵势,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半个月后,有工人告诉我,晚上有只小狗不知怎么进了厂区,被网子缠住挣脱不得。他知道我养着狗,便把这只小狗也放进猪圈。此狗毛色偏白,竖耳,我称它“小白”。
小白一来,局面变了。小花不再专欺小灰,转而把矛头对准小白。而小灰似“受气的媳妇熬成婆”,也开始咬小白的耳朵、尾巴和小腿。小花作为先入为主的犬老大,更是要给小白一个下马威。一时间,猪圈里惨叫声不绝。进食时,通常先是小花,再是小灰,最后是小白。
过了几日,早上喂食时发现小白脖子上流着血,它显然是被咬伤了。又过半个月,小灰的后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
狗的听觉极灵。无论我开车还是骑摩托,小花和小白都能准确辨认。听到声音就激动地狂叫,后腿立起,前爪扒墙。我用手摸摸它们的头,只有小灰缩在墙角怯怯地不敢靠近。
打开猪圈门,小花和小白欢喜地冲出来,直往我身上扑。我拍拍它们的头,胳膊向前一挥,两只小狗便撒着欢奔跑,玩得不亦乐乎。小灰胆小,蹲在圈角不敢越雷池一步。我跳进去想赶它出来透透气,它始终绕着猪圈跑,就是不肯。我在地里干活时,小花和小白如影随形,或卧或蹲,或在菜地里打滚,憨态可掬。如果不见它们的踪影,我呼喊一声,它俩先后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
后来,小灰终耐不住诱惑,走出猪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旦看到我,它身子便缩了回去。久而久之,胆子慢慢变大,敢窜出来在猪圈附近转悠。我一吆喝,它便迅速逃回去了。如果它不听话,小花就冲过去咬它、赶它。
喂食前,我用砖块重新封住圈口,然后喊小花、小白过来。两只小狗听话地扑在我面前。我抓住它们的前肢,一一放进圈里,再投喂食物。有一次,我发现它们进食时,只要小白低吼一声,小花和小灰就乖乖退到一边。
小白应是附近谁家的狗娃,来的虽晚些,但毕竟在外流浪过,见过世面。它从受气的外来户,靠着敢打硬拼的闯劲,当上了霸主。小花原本并不瘦弱,最早我对它关爱有加,只放它出来玩耍,可能是遭到小灰、小白的妒忌,如今落了下风。
狗的世界,靠食物和领地形成秩序。前几天食堂炊事员告诉我说,三只狗从圈里跳出来了。她喂食时小白先吃、小灰次之,最后才轮到小花。曾经的犬老大,竟沦为末位。
看来,懦弱必受欺,敢于“亮剑”才能站稳脚跟。动物界如此,人世间亦然。
作者简介:
闫辰国,男,邢台市任泽区人。1984年11月入伍,2006年从火箭军部队转业,现为邢台市公安局信都分局二级高级警长。1988年开始在各媒体发表作品。目前,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公安作家协会理事,河北省警察协会警学研究员,邢台市公安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信都区作协副主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