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献给王淑兰老师
王侠

时光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六十年过去了,许多面孔已在岁月的雾霭中渐渐模糊,唯有她的身影,依然清晰如昨,伫立在记忆深处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微笑着,像一株温暖的梧桐。
一九六四年的那个秋天,风已经有了凉意。她从师范学院的语文系毕业,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了我们校场口中学的校门。那时的她,正值青春年华,眼睛里盛着星辰,谈吐间流淌着书卷的芬芳。她教好几个班的语文课,又兼任我们二班的班主任。粉笔灰落在她的肩头,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而她握粉笔的手,却总在黑板上写下最动人的诗行。
那时的我,是一个有些"想入非非"的少年,也是班里五十个学生当中有野心想当作家的唯一的一个。
我的心思常常飞出窗外——飞向浩瀚的星空,想知道牛郎织女隔着的天河究竟有多宽;飞向辽阔的大地,想弄明白黄河为什么九曲十八弯;飞向书页的深处,为一首诗、一篇散文而心潮澎湃;飞向远方的时事,小小年纪竟也关心起国家的前途命运;甚至飞向田野与草丛,对那些花草虫鱼怀有说不出的痴迷。同学们笑我痴,笑我傻,笑我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不着边际的东西。而她,唯独她,没有笑。
您看到了那笑声背后的光。
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课后,她把我叫到讲台旁,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是轻轻地问:"你读过《十万个为什么》吗?读过法布尔的《昆虫记》吗?"我愣住了,随即拼命点头,眼睛里一定闪着孩子特有的光。她笑了,眼角漾起温柔的纹路:"爱想,是好事。一个人心里装着星空,脚下才有远方。"
就是这一句简单的话,从此成了我身后巨大的推力。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我。她借给我她珍藏的《徐霞客游记》一书,让我跟随那位千古奇人去丈量祖国的山川;她还把刊登着最新科学动态的报纸剪下来递给我,说:"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她鼓励我把对政治的关心写进作文,又叮嘱我要先读历史、先明事理;她甚至在我因沉迷观察蚂蚁而误了功课时,没有批评,而是送给我一个笔记本,说:"把观察记下来,这就是你的第一篇'生物学笔记'。"
在她的呵护下,我那原本散乱飘荡的心思,渐渐凝聚成一股学习的劲流。天文,让我懂得了宇宙的辽阔与人类的渺小;地理,让我看见了山河的壮丽与土地的深情;文学,让我的心灵有了安放之所;政治,让我学会思考家国与时代;生物,让我对一草一木都怀有敬畏与热爱。这五条线,在她的手中,被织成了我青春岁月里最美的一幅锦缎。
如今回望,我才深深明白:一个孩子的成长,最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看见——看见他内心那簇微弱的火苗,然后俯下身去,轻轻地、轻轻地为它挡风。
她就是这样一位俯下身的人。
三尺讲台上,她讲授的每一篇课文都声情并茂。《岳阳楼记》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您的声音微微颤抖;讲《送东阳马生序》,她说起自己求学时的艰辛,眼里泛着泪光。她常说:"语文不只是字词句篇,语文里藏着做人,而且写出好文章,是要有大的格局。"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她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知识,而是一种情怀,一种品格,一种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及眼光。
她对学生的好,是润物无声的。谁家里有了困难,她悄悄送去粮票和书本;谁生了病,她熬了小米粥端到床前;谁在人生的路口迷惘了,会陪他走很远很远的路,说很久很久的话。她把母亲般的慈爱,揉进了教师的责任里。
岁月匆匆。后来,我们一个个离开了校场口中学,飞向各自的远方。她依然守在那方讲台上,粉笔灰白了您的双鬓,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去,她送走的是桃李,留下的是自己渐老的年华。
而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读了多少书、走了多少路,心中始终亮着一盏灯。那盏灯,是星空的方向,是大地的辽阔,是文学的温暖,是家国的担当,是生命的奇迹——那盏灯,是她在我少年时代亲手点燃的。
有人说,人生路上会遇到许多老师,但真正改变命运的,往往只有一两位。于我而言,她就是那一两位中最明亮的一位。她用一个教育者最本真的善意,为一个爱"想入非非"的孩子撑起了一片天空,让他敢想、敢问、敢追梦。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六十年过去了,我也鬓发已霜,而师恩难忘。今夜,我仰望星空——那些星辰依旧明亮,一如她当年的眼睛。我想对她说:王老师,您的学生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当年那个痴迷星空的少年,终其一生,都在读您教给他的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叫世界;而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的,是您。
山高水长,师恩永铭。
愿天上的星辰、地上江河,都替我为您祝福:
敬爱的王淑兰老师,学生叩首,永志不忘。

冯海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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