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长衫的老汉》
一阵嘹亮的戏曲声向饭店传来,只闻其声不见人。愈来愈近。
过了一会儿,一位瘦高老汉,戴着一幅仅遮住一双小眼睛的墨镜,头上一顶黑礼帽,身穿黑色过膝长衫,拄着根拐杖,把一个播曲的小半导体往门外桌子上一搁,便走进饭店坐了下来。
您吃啥饭呀?饭店老板娘热情地问。老汉说我啥也不吃。
我们三位一边吃饭一边打量老汉,一看就是一个幽默诙谐且有故事的人。老汉抽着烟,长相精干也精瘦,看上去根本不像八旬老人。我仔细端详着长衫,比孔乙己的新,没有补钉,连鞋子都是桃型口的绝配布鞋。我好奇地问:您这身装扮简直就是从大清朝穿越而来。老汉说“看来你有点文化”。我笑了,问:您穿的长衫从哪买的?“找裁缝做的”。我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交谈中得知老汉信奉道教,祖籍阳高县人,我以同乡的名义跟他开起了玩笑,我说您是信道之人,一辈子娶过老婆吗。老汉也不笑,本着脸说:啥还有呢,老婆,儿子,女儿,烟,酒,肉。
原来,二十年前,这位老汉喜欢听教授们讲述国学讲座,从此就开始信奉了道教,把自己包装成了现代孔乙己。饭店老板娘很了解他的情况,向我们当面介绍开了,这老汉早在同煤集团一煤业公司上班,当过食堂管理员,退休已经二十年了,每月退休金三千余元,可是,这点退休金不够花,需要借钱度日。家里有老伴,有离婚无业的儿子,有离婚单身的女儿,有一个上学的孙女,都等老汉养活呢,老汉却背锅穿长袍——前(钱)短。每天回家后没人理,都冷眼相待,究竟谁怨谁谁也说不清楚。
老汉每天从早上四点起来就喝上酒了,一天喝三顿,还抽烟。因此,长年只能靠赊账度日。每月开资后先去各个摊位打饥荒,多年下来,还赢得了讲信誉的好名声。说着说着,老板娘戏言道按说您当食堂管理员的时候也贪污上钱了吧?
一句话打开了老汉的话匣子:我如果搞贪污腐败现在还能在外面蹓达?我年轻时候被成份压制了大半辈子,最初村委会给我们家定的是中农。因为我哥在日本留过学,回来后先是给捏日本人做事,后来又投靠了国军,解放后在天镇县被捏镇压了,说他是汉奸。村干部也找到我父亲讲:把你家的成份给上一个档次吧,这一下升到了富农。谁知,这一升后患无穷啊,我们家人整整被打压了几十年。唉!前事不堪回首。
直到我们吃完饭,老汉仍坐着,不吃饭,不喝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夹烟的手指像一双筷子。我觉得老汉在这样的环境中能够活的开心,身体健康,主打的是保持了一个好心态。这装扮、戏曲、道教、烟,酒、肉,只是老汉排忧解难的支撑而已。
快中午一点半了,我们先走出了饭店,回头看到老汉也出来了,这身装扮瞬间让我想到了《水浒传》中“风雪山神庙里的林冲”,既走投无路,又不失英雄形象。老汉带着嘹亮的曲声向南走去,愈来愈远。
刘子飞(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市云冈区三晋文化研究会理事)
2026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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