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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与写作
余文祥
阅读与写作,既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课题。回首人生,阅读与写作是我的生活方式,是我的毕生至爱。即使是退休之后,仍手不释卷,笔耕不辍。阅读与写作,虽然是一件苦事,但苦中有乐,苦后有甜。正如一副楹联所说的那样:“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
阅读与写作,关系至为密切,犹如一对同胞的姐妹、孪生的兄弟。阅读是输入,写作是输出。阅读是写作的根基,可以帮助我们积累素材、学习技巧、拓宽思路;写作是阅读的延伸,可以帮助我们加深理解、发现不足、提升思维。阅读是写作的必然,写作是阅读的深化;没有阅读就没有写作,没有写作就没有深度的阅读。如何提高写作?正如杜甫所说的那样:“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我的阅读与写作,既有偶然,也有必然。个中滋味,虽然只有自己知晓,但愿意与大家分享,并求教于各位方家与读者。

一
1984年8月,我调离了编剧岗位,到文化馆从事文学创作辅导和文艺理论研究工作。但我对戏剧有着不解之缘,业余时间不断学习和研究戏剧理论,首先从阅读朱光潜先生的《悲剧心理学》说起。
朱光潜先生,是我国著名的美学家、文艺理论家、教育家。《悲剧心理学》是他在留学英、法时期用英文撰写的博士论文,1933年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首版。20世纪80年代,由张隆溪翻译成中文,198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对该书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复阅读后,撰写了“悲剧理论的新发展——读朱光潜的《悲剧心理学》”一文,充分肯定了朱光潜先生的杰出贡献。贡献之一是填补了我国悲剧理论的空白,之二是正确地阐述了悲剧的审美快感,之三是论证了悲剧与宗教、哲学的关系,之四是对悲剧创作的指导意义。与此同时也指出了该书中的两个问题,一是“距离”说,二是“中国没有悲剧”说。
1986年,我以此文应邀参加了长江流域戏剧理论研讨会。1987年,在《武汉剧坛》第3期上发表。1988年评副高职称时,又将这篇评论送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晏炎吾鉴定,晏教授对该文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使我副研究馆员职称顺利通过。同时被聘为武汉市群众文化专业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
我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此而浅尝辄止。针对朱光潜先生的“距离”说,撰写了《论悲剧的现实意义》一文,论述了中国悲剧的现实主义传统,发表在1988年第3、4期《楚天剧论》上。特别是针对朱光潜先生的“中国没有悲剧”说,又撰写了《中国古典悲剧的三大民族特征》的论文,论证了中国古典悲剧的客观存在及显著特征。中国古典悲剧的三大民族特征,第一表现在题材上注重反映现实生活。元代关汉卿的《窦娥冤》、明代冯梦龙的《精忠旗》、清代李玉的《清忠谱》、孔尚任的《桃花扇》等悲剧都是取材于现实生活。第二表现在主题上反映惩恶扬善的思想。中国古代悲剧家顺乎人民的意愿,饱蘸人民的血泪,写下了时代的黑暗与辛酸,写出了人民的愤怒和呼喊。他们的悲剧作品,给人以悲壮的美,给人以报仇雪恨的快感。第三表现在结构上大团圆的结尾。中国悲剧的结构,是一人一事的纵剖型,从头到尾的开放型。这种一人一事、从头到尾的结构方法,是我国戏剧的民族形式。中国观众看的就是报仇雪恨、大快人心的结尾,爱的就是皆大欢喜、大团圆的结尾。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论中国古典悲剧的三大民族特征》一文。1992年在湖北省社会科学院主办的《江汉论坛》第6期上公开发表后,当年的《新华文摘》第9期予以转摘。殊不知,《新华文摘》是综合性学术期刊,是中文核心期刊,这大大地激发了我阅读与写作的热情。

二
2000年我退休后,赋闲在家,有了阅读和写作的大块时间。于是我开始系统地阅读了《楚剧志》和湖北省《文艺志》编辑室编印的《文艺志资料选辑》、湖北省戏剧工作室编印的《戏剧研究资料》等,计一百万余字。我发现,楚剧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剧种,有着自身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特征。楚剧是我国最早接触共产党人的剧种,楚剧的历史是一部革命史。楚剧是一个长期受到反动政府压制的剧种,楚剧的历史是一部奋斗史。楚剧是一个历史短、底子薄的剧种,楚剧的历也是一部创业史。
同时,楚剧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乡土气息,具有广阔的演出市场和深厚的群众基础,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光明灿烂的前景。楚剧涌现出了沈云陔、李雅樵、关啸彬、章炳炎、熊剑啸等一批著名的楚剧表演艺术家和于盛乐、彭青莲、夏青玲、詹春尧等一批梅花奖得主。涌现出了《葛麻》《赶会》《百日缘》《打金枝》《白扇记》等一批传统剧目和《追报表》《狱卒平冤》《虎将军》《养命的儿子》《中原突围》等一批创作剧目。因此,楚剧值得大写特写,大书特书。这便成了《楚剧进城一百年》的由来。
在写作过程中,始终注意三个问题。一是克服重重困难,搜集资料。二是加以甄别,去伪存真,不主观臆断,不杜撰推理。三是力争做到知识性、趣味性、可读性。我用文史随笔的形式,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试图编织出楚剧从1900年至2000年间不断奋斗、不断发展的一道风景线、一幅速写图。全书110篇,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其中写楚剧大师沈云陔篇目较多,如《沈云陔初挂头牌》《问艺二队入川记》《郭沫若赠诗沈云陔》《沈云陔的“速成训练法”》《沈云陔的急事特事》《沈云陔鼎力护贤才》等篇。
书稿杀青后,送武汉市文史研究馆审稿,得到认可。文史馆将《楚剧进城一百年》与其他两本著作放在一起,作为《武汉文史文丛第一辑》,于2001年9月由中国档案出版社出版。随后,武汉市文史研究馆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首发式。
2012年11月,中共武汉市委宣传部主办,武汉出版集团、武汉晚报、汉网承办的评选“汉味特色”十本好书活动开启,在推荐的100本书目中,仅有10来万字的《楚剧进城一百年》竞忝列其中。第一轮经过一个月海选,进入前50名。第二轮则由专家和读者共同评选,又进入前30名。一本薄薄的《楚剧进城一百年》,竟然成为最具“汉味特色”的30本好书之一,荣幸之至。

三
2011年春,接武汉市文史研究馆通知,让我写一篇关于春节文化的论文,参加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举办的“春节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座谈会。这与上两次不一样,上两次的阅读与写作属个人意愿,而这次却是“遵命文学”。虽然过去也写过这方面的文章,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纯属“小儿科”。这次是写论文,必须遵循论文的三个要素,“论点、论据、论证”;必须遵循论文的五个原则,“思想性、创新性、科学性、实用性、可读性”。三要素是骨架,五原则是灵魂。
什么是春节文化,春节文化的内涵与外延,春节文化的历史渊源和现实意义,春节文化的传承和创新等问题,必须通过学习与研究,才能逐步弄懂弄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唯一的门径只有阅读,阅读是一把万能的钥匙。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殿堂的大门,才能登堂入奥。于是我系统地阅读了南北朝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当代叶春生的《民俗美》、杨永生的《中外民间节日》、马宏智的《趣话年节》、余彦文的《鄂东风俗志稿》、严昌洪的《20世纪中国社会生活变迁史》等有关著作。在阅读的基础上,又搜集本地春节文化的民间风俗和口头资料,然后开始选定题目。
我选定的题目是,《论春节文化的传承和变异》,从四个方面去论述。一、武汉地区,九省通衢,是我国著名的交通枢纽和物流中心。南来北往的客商,既带来丰富多彩的物质商品,也带来形形色色的春节文化,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武汉地区的春节文化。二、春节文化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和社会基础,不仅具有相对的稳定性,而且具有一定的传承性。在春节文化的传承中,使春节文化不断发展,不断丰富。而这种传承,除文字传承外,民间则大多数是口头传承、言传身教。三、春节文化的地域性和变异性,十分突出和显现。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就过小年的时间而言,北方是腊月二十三,而南方是腊月二十四。就打扫卫生而言,广东西部农村是从腊月二十三至二十九日,安排得满满当当,而武汉农村规定是腊月二十三日打扬尘。拜年的时间,民间约定俗成,正月初一拜父族,初二拜母族,初三拜妻族,初四拜姑族。现在则没有这些讲究,什么日子都可以。过去过年,家家贴年画,现在随着房屋装修档次的提高和人们时尚心理的变化,人们不再贴年画了。四、春节文化,有一个思想舆论导向的问题。近年来,政府多次号召移风易俗过春节,过一个文明、吉祥、和谐的春节,提倡城市禁鞭,还各大中城市一个湛蓝的天空,还广大人民群众一个宁静的春节。政府和有关职能部门组织一些村落文化和社区文化,以此提升春节文化的质量。
此文三易其稿,得以通过。当年6月16日,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举办的“春节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座谈会,在全国人大会议中心召开。上午会议,由中央文史研究馆袁行霈馆长主持,国务院参事室陈进玉主任致辞,6位专家代表发言。下午分组讨论,我分在笫一组,我发言30分钟,讲述了我论文的梗概。最后由老舍之子、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博士生导师、中央文史研究馆员舒乙作总结发言。会后,编印了座谈会论文集,还给论文作者以奖励。
这是我人生参加的一次规格最高的座谈会。更为可喜的是,当年7月18日,该文还在国务院参事室官网上予以发表。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鼓舞。

四
2001年秋,我到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校对《楚剧进城一百年》书稿时,在琉璃厂书店购得了一套由张次溪编纂的《清代燕都梨园史枓》和叶德辉编的《双梅影闇丛书》。在认真阅读这两本书后,萌生了我编著《京剧竹枝词》的想法。但仅仅只阅读这两本书,还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又找出我在此前购买的《中国戏曲通史》(张庚、郭汉城主编)、《清代北京竹枝词》(路工选编)、《汉口竹枝词》(罗汉著)、《成都竹枝词》(林孔翼辑录)等书。后又托人在北京购得一套马少波等主编的《中国京剧史》(四本)、在武汉购得一套由雷梦水等编的《中华竹枝词》(六本)。这才开始了边阅读、边注释《京剧竹枝词》一书的工作。
因手头还有《武汉戏曲楹联辑注》《武汉名胜竹枝词》《雯翔吟集》《文苑漫笔》等书的撰写和编辑工作,使《京剧竹枝词》的编著工作时断时续。从2002年至2014年,前后花了12年时间,这是我阅读与写作时间最长的一本书。2015年,《京剧竹枝词》由武汉出版社出版,才算告一段落。
《京剧竹枝词》,共收录京剧竹枝词952首。其中最多的是安乐山樵的《燕兰小谱》(乾隆五十年刊行)和小铁笛道人的《日下看花记》(嘉庆八年刊行)。《燕兰小谱》143首,先后被《清代燕都梨园史料》和《双梅影闇丛书》收录。《日下看花记》168首,载《清代燕都梨园资料》。其次是金德瑛的《观剧绝句三十首》及王先谦等人的《和桧门先生观剧绝句三十首》,计180首。金德瑛(1701—1762),字桧门,浙江仁和(今浙江余杭县)人。乾隆元年(1736年)丙辰科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官至左都御史(从一品)。著名戏剧家蒋士铨、杨观潮都是他的门生。著有《桧门诗存》和《观剧绝句》。《观剧绝句》虽自称游戏之作,但强调咏史价值。近百年后,金德瑛后人将其诗作请人和作,于是就有王先谦、朱益浚、皮锡瑞、叶德辉、易顺鼎等人的和作。其中叶德辉一人就有《和桧门先生观剧绝句三十首》及再和、三和,计90首。因考虑篇幅问题,只选了一和的30首。再次是晚清的著名诗人易顺鼎,他除《和桧门先生观剧绝句三十首》外,还撰写了《观剧诗四首》《天桥曲十首》《崇效寺看牡丹》《金鱼胡同那园观剧》等计52首。另外,我还搜集到当代诗人王昆仑在1961年写的《贺周信芳同志演剧生活六十年》八首、《悼梅兰芳同志》十三首。王昆仑(1902—1985),江苏无锡人。早年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27年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秘书长。建国后,历任政务院政务委员、北京市副市长、民革中央主席等职。著有《红楼梦人物研究》等书。能搜集、收录到王昆仑先生的这二十一首诗,给《京剧竹枝词》一书增色不少。
本书的编排以地名和时间为序,地名有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武汉、成都等城市,每一城市又以时间先后排列。本书在编著的过程中,难度最大的是作者介绍和词语注释,为慎重起见,有时为一个词语的解释,要翻阅不少的资料,但自己乐此不疲。《京剧竹枝词》出版后,送市文史研究馆汇报,馆领导高兴地说:“这正符合我们文史研究馆拾遗补阙的工作要求,填补了我国的空白。”

五
2026年9月10日,是楚剧命名一百周年的纪念日。在楚剧进城一百周年期间,我写了一本文史随笔;在楚剧命名一百周年之前,我又写了一本《楚剧竹枝词》。
《楚剧竹枝词》是2022年10月开始创作的。先是写的楚剧人物沈云陔、严少臣、陶古鹏、陈金秀等,在纸刊和网站发表后,获得好评。这便增强了我继续写下去的信心,并滋生了创作一本《楚剧竹枝词》的念头,作为向楚剧命名一百周年的献礼。于是我重温《楚剧志》,撰写源流沿革篇40首、人物篇164首、剧目篇300余首。我用微信发给武汉市文化局原副局长、楚剧资深学者李志高先生。他看后非常高兴,让资料库打印出来,并对初稿提出了十分中肯的意见。一是关于流派问题,楚剧流派历来公认的只有四大流派,即沈(云陔)派、李(雅樵)派、关(啸彬)派、章(炳炎)派。而诗中提到的其他流派,并没有得到楚剧界的公认,所以不要说某某流派。二是关于剧目篇的排列应该以大型古装剧、小型古装剧、大型现代剧、小型现代剧、连台本剧为顺序。根据他提出的意见,我一一改正过来。
关于《楚剧竹枝词》的写作,是我阅读量最大的一次活动。除阅读《楚剧志》《楚剧志资料汇编》《楚剧图文志》及其他楚剧史料外,大量的是要阅读楚剧剧本。幸好我收藏有一套《湖北地方戏曲丛刋》和一套武汉出版社出版的《楚剧剧本选》。前者16集,收录剧本196个;后者5辑,收录大型古装剧本23个,小型古装剧本54个,现代剧本14个,共计91个。这么多剧本,不能一次读完再写,而是边搜集边阅读边写作。除了阅读自己收藏的剧本外,还想了很多办法。一是向区楚剧团借阅,二是向剧作者罗慕磊、邱长元、宋西庭、熊文祥等求援,三是在网上购买,四是查看其他剧种的相同剧本。实在是找不到的剧本,就在网上购买楚剧碟子,一边看碟子,一边写作。
《楚剧竹枝词》,共分4个部分,即源流沿革篇、人物篇、剧目篇、音乐篇。其中剧目篇篇幅最大,大型剧目(即本头戏)每个写4首竹枝词,个别的5—6首;小型剧目基本是每个1首;而连台本戏是每个12—16首。共写剧目219个,计竹枝词594首。音乐篇分正腔、小调、高腔三类,分别写了13首、7首和8首。全书共写竹枝词826首。为方便读者阅读,我又一一地加以注释,特别是源流沿革中的历史事件、人物的籍贯生平、艺术风格及其影响,剧目和音乐的定性与发展等力求准确明晰。为避免重复,凡是写了本头戏的,其中的折子戏就没有再写,如《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送友》《访友》,《白蛇传》中的《水漫金山》《断桥》,《贩马记》中的《写状三拉》,《狸猫换太子》中的《陈琳捧盒》《陈琳拷寇》《打鸾驾》《断太后》等。
书稿完成后,又一次发给李志高先生。他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纠正了书稿中的错误之处,并热情地为《楚剧竹枝词》写序。
实践证明,阅读是学习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写作的前提。阅读不可能立竿见影,写作也不能一蹴而就。阅读是一个长期的活动,是一个毕生的事业。北宋文学家苏轼曾说:“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说明阅读与写作的关系。博观厚积,是深埋地底的根系,是沉默的酝酿;约取薄发,是破土而出的新穿,是绚丽的盛放。阅读与写作,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有益于社会的发展,有益于人生的提升,有益于身心的愉悦,何乐而不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