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河畔,矿工与军营的岁月记忆
文/梁龙宝
老邢台人都记得,八十年代城西南跑的是8路公交,过了羊范站再往西开,售票员总会扯着嗓子喊一嗓子:“862到了——有下车的没有!”后来葛泉矿正式投产,市里专门新开了13路公交,一条公交线串起矿区和862营区,穿绿军装的官兵、穿蓝工装的矿工,常凑在同一个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卷着细沙刮过来,军帽和矿工帽的帽檐,连晃都不晃一下。这三个数字,就这么伴着公交车的引擎声,刻进了邢台城西的乡土里。
1956年那会儿,羊范村西这一片还是荒沙滩,从朝鲜归来的指战员们就踩在这冻土上,圈高墙、砌岗楼、拉铁丝网,没几个月,邢台地面上就多了个没人敢随便打听的地方——862库。
那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羊范西头有座神秘的兵营。青灰的高墙一眼望不到头,岗楼上的哨兵站得笔直,连风刮进去都不敢大声嚷嚷。邢台城特意设立了862库站牌,邮电局单独设了862投递点,一封封盖着特殊戳的信从全国各地飞过来,再从这高墙里寄往天南海北,连羊范村代销点的王老头都知道,凡是写着“862号信箱”的信,半分都不能耽搁。
车窗外的大沙河滩荒草连天,青灰色的高墙顺着公路边铺过去,岗楼的影子在太阳底下立得笔直。官兵们出营门办事,总在862站牌底下排队等8路,偶尔碰上矿上下班的工人,大伙挤在同一辆车上,你给我让个座,我帮你提个装着工具的帆布包,一来二去,脸都熟了。连8路车的老司机都能叫出常坐车的几位官兵的名字,远远看见站牌底下伫立的绿色身影,隔着半里地就慢慢把车速减下来。
89年的葛泉矿正卡在投产的节骨眼上,主井的井架刚焊完最后一道焊缝,矿领导出门办事仅有辆“红星牌”面包车,更别说运输车队,矿上没有能跑长途的车。井下的巷道等着坑木撑顶,可从东北调过来的一批红松,全滞留在小康庄火车站。秋雨连下了三天,通往矿区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矿上仅有的一辆旧卡车开进去就陷,车轮子空转得直冒黑烟。眼看着投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矿领导急得嘴上起满燎泡,站在坑木厂门口望着862库的方向,一跺脚就往营区求助。
没出半个钟头,三辆蒙着帆布的军车就开出了营门,车轮上绑着粗铁链子防滑,碾着泥水路咔咔作响。不少指战员前一天还乘坐8路车前往市区办事,归营休整换完着装,披上军大衣便即刻奔赴火车站驰援。他们撸起肩膀衣袖扛起厚重红松,东北远道而来的松木带着冰碴,反复摩擦将军装肩头磨出斑驳白痕。整整三天三夜,他们日夜往返搬运,三餐皆是蹲在站台边啃着馒头,硬是将数百根承重松木,一根不落全部运送至葛泉矿施工现场。当年十月,矿区投产的礼炮轰然鸣响,市里随即开通直达葛泉矿的13路公交,便利矿区职工与862营区指战员出行通勤。
九十年代葛泉矿稳稳达产,井下采掘工作面层层铺开,矿区院内的白杨树已长至两层楼高,矿上也配齐了崭新的解放运输卡车。矿工会牵头组织的第一件文体联谊活动,便是与862营区的指战员开展篮球友谊赛。赛事设在工人村篮球场,现场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周边村落的村民、刚下夜班、面庞还沾着煤尘的矿工,全都踮足观望。矿上队员皆是常年深耕井下、手握风镐的硬朗汉子,球衣洗得发白陈旧,后背印制的队名字体斑驳脱落;部队指战员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传球走位利落规整,如同军营叠被般一丝不苟。最终矿区代表队以两分之差惜败,部队指战员将印有番号的搪瓷纪念缸赠予矿区队员,矿上后勤也抬出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包子答谢战友。那日,印着军徽的茶缸与镌刻矿徽的瓷缸频频相碰,质朴酒香裹挟着清甜沙枣花香,漫遍整个矿区。
岁月流转,老旧8路公交更新为崭新环保客车,13路站牌也年年刷新漆面,但官兵列队候车的身影,始终镌刻在老邢台人的记忆深处。2020年,862营区正式撤编,全体指战员背上行囊,回望矗立数十年的营区高墙,将珍藏多年的老旧8路车票,轻轻夹进随身的笔记本中,珍藏这段山河相伴的军民情谊。
直到今天,提及“862”这三个数字,附近村的老一辈老人仍会指着路旁旧址娓娓诉说:这里曾是老站牌,军营指战员在此等候8路公交,矿区工人在此搭乘13路班车。风沙拂过,军帽上熠熠生辉的红星、矿工帽上厚重庄重的矿徽,依旧亮眼如初。大沙河流水岁岁奔涌,葛泉矿巷道层层延伸,数十年站牌下不息的沙风,早已将军民鱼水、守望相助的深情,深深吹进邢台城西的每一寸黄土。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