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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柳树涧,一段故土的历史叹息
——探访定边柳树涧献忠故里
天色尚早,用过早餐,我们便决定启程前往郝滩镇柳树涧村,去寻访从定边这片黄土地走出去的历史人物——大西政权建立者张献忠的故里。经过两小时车程,我们抵达柳树涧村委会门口,一方“献忠故里,融合定边”的石碑赫然映入眼帘。
这块石碑由韩树林先生慷慨捐立,其夫人、知名书法家张月仙女士亲笔题字。碑上八个红字笔力苍劲,既点明了张献忠作为定边本土历史人物的身份,也寄托了当地守护历史文脉、赓续乡土记忆的初心。石碑不只是一处景观,更是地方社会对历史人物开展研究、建立文化认同的实物载体。
听当地老乡介绍,韩树林先生是中国明史研究会定边县张献忠研究会的首任老会长,数十年深耕张献忠相关史料与乡土文化研究。今年虽已是82岁高龄,依旧初心不改,不遗余力带领研究会的志愿者,为献忠故里的文旅建设与发展奔走出力。这份矢志不渝的执着与热忱,为这块冰冷的石碑赋予了厚重的温度,也让柳树涧的历史文化传承拥有了源源不断的生机和活力。
沿着村委会南行至丁字路口,道旁立着一块造型别致的碑石,镌刻着“相约柳树涧,对话八旺山”,笔墨乃定边籍军旅书法家赵培利所题写。文字温情悠远,仿佛向远道而来的游人发出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邀约。顺着水泥路继续向南走五十余米,路边两块巨石静静矗立,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曾经过往的沧桑与荣光,这里便是进入十三棵古柳群的入口。
两块巨石上的红色大字分外醒目,一块刻着“西王魂润柳,古堡驻雄风。江口沉银碣,川渝颂献公”。由党林先生撰文,丁树山先生书写;另一块刻着“柳树生山涧,城堡守要冲。地灵出人杰,时势造英雄”。是曾在定边工作的王国文先生手迹,落款为“张献忠研究会立”。这些碑刻既是书法艺术的直观展示,也凝练概括了张献忠跌宕的人生,以及柳树涧深厚的文化底蕴。遒劲笔墨与四周郁郁苍苍的古柳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历史厚重感与山野自然意趣交融的画卷。

顺着松软的黄土地往里走,便真正踏入了献忠故里。三百多年树龄的十三棵古柳一字排开,在数百年风雨侵蚀和岁月洗礼下,树干变得苍黑虬曲,树皮皲裂,宛若老人手上的经脉,深浅交错的纹路里,沉淀着三百年的风霜雨雪。有些树干已经中空,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从开裂的枝干间迸发出新的枝桠,嫩绿色的叶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好似老树在低声诉说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林中立着一块两米高的碑石,镌刻宗光耀先生撰写的楹联。上联“献忠故里史镌苍韵承千古”,下联“定邑雄关地毓英才耀九州”。古柳枝条垂落,丝丝缕缕拂过黄土地,拂过我们的肩头,也拂过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心中的乡土记忆。
辞别古柳群,向西南沿路前行,转过一道山弯登上缓坡,远远望见一座亭子。半山腰的石刻,出自陕西知名作家、画家高建群之手,笔墨兼具风骨与画意,为八旺山这处自然地标增添了人文厚度,也让原本朴素的自然风光多了几分人文灵气。
我们一行人顺着土坡往上攀登,山顶建有一座仿古纪念亭,造型简约而又不失庄严肃穆。亭子由四根石柱撑起六角攒尖屋顶,立柱与横梁之上,刻有和碑文内容相呼应的绿色大字。
亭内安放一方黑色花岗岩石碑,即圣谕碑。碑体高2.1米,宽1米,厚0.2米,是按照四川广汉公园圣谕碑原碑1:1复刻而成。碑首雕刻龙纹,正中镌刻“圣谕”二字,下方刻文: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碑身落款为大顺二年(1645 年),字迹清晰可辨,是研究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的重要实物史料。石碑对面,一块自然花岗岩巨石上刻着“天人合一”四字,复刻碑冷峻刚正,自然岩石温润舒展,二者遥遥相对,刚柔相映。
圣谕碑鬼神明明的刚劲,警示世人应当心存敬畏、恪守本心,在纷繁世事之中守住做人的底线;自然石天人合一的柔顺,则启迪人学会包容豁达,顺应本心,不被世俗教条桎梏心性。两块石头静静伫立在山顶,形成一种难得的平衡,刚柔并济,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理。每一位驻足于此的游人,都能从中有所感悟,为人处世,既要恪守法度准则,也要顺应自然规律。于规矩之内寻求自由,常怀敬畏之心体察天地万物,方能抵达内心的安宁丰盈。

漫步柳树涧,一路同行的几位教授兴致盎然,一边听当地老人讲述乡土旧事,一边相互探讨交流,不停记录拍摄,我也从中收获了不少知识。游览完八旺山,我们顺着下山土坡乘车前往献忠广场,途中经过“义子柳”“双雄柳”两处景观。这两处柳树暂无详实史料记载,我向诸位学者做了简要介绍,大家不免为之惋惜,询问为何尚未开展景观配套打造。我如实相告,相关规划已经纳入后续工作清单。
进入献忠广场之前,必经一处古长城豁口。豁口的坡地上立着一块巨石,上面镌刻“献忠根在定边,英雄魂归故里”十二个字,出自定边籍重庆书法家李东明之手,笔墨淋漓,饱含游子眷恋故土的赤诚情怀。巨石后方,一百五十米长的明代夯土长城如同巨龙一般蜿蜒起伏。古碑与夯土长城相依共存,共同诉说着柳树涧厚重的历史与浓浓的故土乡愁。
几位学者在当地老乡带领下徒步大约两公里,沿着土长城边走边拍照、录像,用心记录下这段保存完好的明长城遗迹,之后才转身走向献忠广场。刚一踏入广场,他们的神情便凝重起来。广场杂草丛生,野草从石缝中肆意钻出,疯长的草木遮盖了原本规整的台阶与围栏,满目萧瑟荒芜。张献忠雕像的基座出现明显断裂,石块错位松动,部分石材已经脱落堆积在一旁,雕像背后山体黄土裸露,不断有土块滑落,破损的石材与坍塌裸露的黄土,眼前景象令人揪心。
曾经庄严肃穆的纪念场地,如今饱受杂草侵蚀、基座损毁,一派萧条。几位学者不时弯腰拨掉石缝里的杂草,拍摄的时候刻意避开损毁的围栏与散落的石块。他们说,这是对这位历史人物最基本的尊重,不能让破败的画面消解这份历史纪念的意义。随后几位学者对广场四周的碑刻进行了拍摄,向我询问这些景点的建设主体,我说是定边县张献忠研究会。几位学者不禁感叹,张献忠是定边一张难得的文化名片,理应投入力量用心打造建设。
自踏入广场到拍摄结束,众人神情始终肃穆沉静。离开的时候,大家静默肃立,面向雕像深深三鞠躬。上车之后,他们才忍不住发问,为何献忠广场损毁日久,却迟迟没有修缮。面对提问,我一时语塞,心口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学者们鞠躬时,风从长城豁口灌进来,吹得雕像前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三百多年前的烽火,又像是三十多万定边人压在心底的叹息。

我忽然想起在八旺山亭子里,圣谕碑与自然石相对而立,刚柔之间,似乎藏着某种答案。张献忠从这片黄土沟壑走出去,在川蜀建立了大西政权,留下江口沉银的传说,也背负后世争议不休的历史评价。可回到故土定边,他不过是柳树涧堡里一个铁匠的儿子,是十三棵古柳看着长大的黄土少年。历史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在史书里被钉成“流寇”,一半在民间被供成“英雄”,而柳树涧的黄土,只认他是从这儿走出去的陕北虎娃。
学者们说“张献忠是一张好名片”,可一张地方文化名片,不是刻在石碑上便一劳永逸。它应当是古柳下能供游人歇脚的长椅,是圣谕碑前帮助游人读懂“天人合一”的解说标牌;是献忠广场平整完好的地面台阶,是能够让三十多万定边人提起“献忠故里”时,眼里闪烁的骄傲自豪而非叹息的底气。
车辆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柳树涧的轮廓渐渐隐没在黄土山峦之后。
回想柳树涧之行,所见不只是一位历史人物的故里,更是一处乡土历史遗产的现实困境。柳树涧坐拥多重稀缺资源,既有与张献忠相关人文遗存,又留存明长城夯土遗址,还有历经三百年风霜依然傲然挺立的古柳群落。历史人文、边塞长城、黄土自然景观彼此交织,具备发展农旅融合的先天条件。但当地人士受资金、权限、运维能力的局限,难以独立承担遗址修缮、景区运维、文旅开发的全部重任。民间研究会的热情,也需要政策、资金、专业规划的托举,不能让一腔热爱,独自去扛下历史保护的重担,石碑立起来容易,文脉传承、文旅落地却需要久久为功。
历史人物、名人故里的活化,也不应只仅仅围着历史人物打转。柳树涧扎根于黄土乡村,当地的农耕习俗、边塞民俗、黄土风物,同样是珍贵财富。农旅融合,可以把古柳观光、长城寻访、历史人文讲解,和本地杂粮种植、农家体验、边塞民俗体验结合起来。让游客来到柳树涧,不止是看碑、读历史,也能够走进村落,感受黄土乡村烟火,带动村民增收致富。历史文化不再是孤立陈列的碑刻,而是赋能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文旅开发切不能急功近利,不能一味追求流量噱头,过度商业化会消解历史的厚重;但也不能无人问津,任由历史遗址在风雨荒草之中慢慢衰败。
车子驶离柳树涧,身后黄土山峦连绵不绝。三十多万定边人的期盼,不该仅仅停留在观望与感慨。我们期待下一次重访柳树涧,能够看见献忠广场台阶整齐完好,碑刻得到妥善修护,十三棵古柳之下游人闲坐,解说牌把历史的纷繁娓娓道来,长城边的村落烟火兴旺,历史文化真正扎根乡土,惠及乡民。圣谕碑前的石头上,落着一片随风飘来的柳叶,仿佛跨越三百年岁月,给出一份属于这片黄土地的温柔回应。

作者:刘军,网名边城草根,陕西定边县人。钟情笔墨,热爱写作。文字精炼,见解独到,兼具情怀与洞见。常执一纸笔墨,记录乡土风物,于字里行间深情抒写对家乡的眷恋与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