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史
文/舟自横渡
在某时某地
主动或被动
我吃人时的快感没什么值得炫耀
仅为了活下去
就要吃人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我厌恶自己吃人的本能
挂着光宗耀祖的羊头
我悲哀盛名之下
难副这霓虹的京观
历史与未来
罄白骨而难书
我把自己吃得所剩无几
良知 正义 勇敢 悲悯 爱与恨
能吃的都吃了
至于先吃的四肢还是躯干
内脏的味道如何
说出来也惭愧——
肺有结节,肝已经硬化
胃部的溃疡马上穿孔
只有心脏
在生死存亡之际竟然有所增大
其他肾脾下水与鸡肋无异
对不起那些吃我的人了
今天,请允许我劈开脑袋
吃一些食客口中的脑残
那味道一定棒极了
因为我怀疑思想还没有完全枯竭
最后,我想说的是
这张嘴巴姑且留着
好交出你们需要的口供
尚钟铭读诗:
霓虹的京观如此辉煌——读舟自横渡《吃人史》
舟自横渡的《吃人史》承接了鲁迅的“吃人”母题,但把个体的自我剖白,和宏大历史的残酷图景深度交织。由个人的精神异化,上升到对历史暴力的审视,充满了古典的具有历史痛感的意象:羊头、京观、罄白骨而难书,使得文本的厚重感与隐喻复杂度紧密结合。
开篇保持了冷静自省的基调:
在某时某地
主动或被动
我吃人时的快感没什么值得炫耀
仅为了活下去
就要吃人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主动或被动”是全诗的基石:吃人并非纯粹的恶,是生存处境逼出来的行为。诗人拒绝以施暴者自居,不炫耀掠夺的快感,直接抛出核心命题——生存本身若要以吞噬为代价,便是耻辱。开篇克制、自省,没有向外控诉,先把刀刃对准自我。
然后刀锋一转,挑开历史的假面与骸骨:
我厌恶自己吃人的本能
挂着光宗耀祖的羊头
我悲哀盛名之下
难副这霓虹的京观
历史与未来
罄白骨而难书
“挂着光宗耀祖的羊头”,化用“挂羊头卖狗肉”,点破历史的虚伪假面:吞噬、倾轧的残酷现实,被包装成“光宗耀祖”的堂皇叙事。残酷的行为,套上光鲜的道德外衣。
“霓虹的京观”是极具冲击力的复合意象。京观,是古代战争堆积尸骨的高台,本是血色、荒芜的历史遗迹;诗人叠加现代的“霓虹”,把古老的暴力遗迹平移到当代。辉煌浮华的现代表象之下,依然是累累白骨构筑的废墟。“盛名之下,难副”化用成语,讽刺那些看似光鲜的宏大叙事,内里却是尸骨堆积的真相。
“历史与未来 / 罄白骨而难书”,化用“罄竹难书”。竹片写不尽罪恶,这里换成白骨,不再是文字记录,而是用无数牺牲者的骸骨来书写历史。罪恶之深重,连白骨都写不完。
这几句完成了一次跳转:从“我”个人的吃人本能,拓展到整个历史与未来的吃人秩序。个体的恶,不是孤立的人性缺陷,而是被宏大叙事所裹挟、所美化的时代产物。
接下来是延续自我吞噬的肉身寓言:
我把自己吃得所剩无几
良知 正义 勇敢 悲悯 爱与恨
能吃的都吃了
精神品格被逐一吞噬消耗。诗人把精神溃败转译为躯体的病症:肺结节、肝硬化、溃疡将穿孔,全身脏器衰败。唯独心脏反常膨大——这不是希望,是绝境中求生本能畸形的膨胀。其余脏腑如同鸡肋,毫无价值。
“对不起那些吃我的人了”是黑色自嘲:我已经被自己啃噬殆尽,再也没有可供他人掠夺的东西。荒诞的歉意背后,是个体被彻底榨干后的无力与悲凉。
后半段:思想的余烬与妥协的结局
今天,请允许我劈开脑袋
吃一些食客口中的脑残
那味道一定棒极了
因为我怀疑思想还没有完全枯竭
这一节的荒诞戏仿依旧锋利。世俗将独立思考斥为“脑残”,诗人以幻想式的反向吞噬,去咀嚼这份被污名化的思想。“怀疑思想还没有完全枯竭”,是全诗黑暗底色里仅存的微弱火种,即便肉身已经溃烂,精神仍未彻底死去。
结尾的收束如此沉重:
最后,我想说的是
这张嘴巴姑且留着
好交出你们需要的口供
嘴巴,既是“吃人”的工具,也是言说的器官。哪怕头脑里思想尚未枯竭,这张嘴最终的用途,却是交出外界所期待的口供。
反抗的可能性被消解:内心尚有思考,现实却逼迫人去顺从、去言说规定好的话语。没有救赎,没有反抗的胜利,只留下个体在历史洪流里无可奈何的妥协,悲剧余味绵长。而个体的自我吞噬,不只是人性的悲剧,更是一套延续至今的历史秩序造成的结果。
诗歌以肉身做喻体,以白骨做历史的注脚,写尽了光鲜的宏大叙事之下,人的良知、正义被不断啃食;纵使思想尚存,个体依旧难逃交出“口供”的现实困境。但群体的我呢?又何尝不是如此?!诗人以自己为刀,解剖了“我”与生俱来的生存困境。整首诗是一则黑暗的现代寓言,兼具自我拷问与历史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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